郑坤
看点
董立勃的长篇新作《垦荒》以20世纪中叶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的创业历程为背景，再现了荒原变绿洲的壮阔史诗。作品于2025年底入选“中国好书”推荐书目，并在2026年初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作家不仅还原了那段艰苦卓绝的垦荒岁月，更以朴实而深情的笔触，刻画了一批血肉丰满的人物群像，并通过虚实交织的叙事策略，构建出一个充满张力与诗意的“下野地”世界。小说既是对一段集体记忆的文学重构，也是对兵团精神的深沉致敬。
在当代中国文学的版图上，董立勃始终以深耕西部边疆叙事而独具风格。他的最新长篇小说《垦荒》，再次将笔触伸向那片苍茫而滚烫的土地，描绘出一幅上世纪中叶天山南北荒原变绿洲的壮阔画卷。这部作品不仅仅是对一段峥嵘岁月的简单还原，更是一次深入历史肌理与人性深处的文学远征。它让我们看到，在风沙与冰雪之间，在理想与现实之际，一群普通人如何以血肉之躯对抗自然的严酷，以坚韧意志缔造生命的奇迹，从而在荒芜之中开辟出家园乃至永恒的精神绿洲。
小说根植于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屯垦戍边的宏大历史背景，作家董立勃选择从一群普通建设者的命运起伏切入，通过他们具体而微的劳作、生活、情感与梦想，编织出一张细腻而磅礴的时代生命图谱。这里有黎明时分敲响的出工钟声，有黄昏暮色中拖着疲惫身影归家的垦荒者；有地窝子里简陋的栖身之所，也有粗粝食物中升腾起的人间烟火。作者坦言，具体的故事可以虚构，但时代的真实必须尊重。读者能在字里行间感受到那种扑面而来的历史质感——那是混合着汗水、泥土、希望与苦涩的复杂气息。小说叙事在时间的河流中从容铺展，从父辈的青春婚恋，延伸到子辈的情感归宿，两代人的视角交织，不仅完成了结构上的首尾呼应，更寓言般地揭示了这场伟大创业事业背后生命的延续与精神的传承。正是在这种日常化的史诗书写中，宏大的历史命题与个体的生命经验获得了深刻的统一。
在艺术建构上，《垦荒》标志着董立勃创作手法的一次显著演进。他突破了过去常以单一或少数人物为核心的叙事模式，转而塑造了一个由二十余位有名有姓、性格鲜明的人物组成的群像。这些人物并非完美无缺的英雄符号，而是各自携带时代烙印与人性弱点的鲜活个体：他们有崇高的革命理想，也有隐秘的个人欲望；能为集体事业无私奉献，也会陷入情感的纠葛与彷徨。这种对人性复杂性的诚实描绘，使得笔下的世界更加可信可感。尤为重要的是，董立勃将自己成长于农场的生命体验融入叙事，甚至让曾影响他命运的恩师以真名走入故事，这种虚实相间的处理，不仅赋予了文本深厚的自传色彩与情感温度，也打破了历史叙事与个人记忆之间的壁垒。他所精心营造的“下野地”这一文学地理空间，早已超越单纯的故事背景，升华为一个饱含象征意义的精神容器——它既是物质意义上的戈壁荒原，也是考验人性、淬炼信仰、孕育新生的命运场域。
小说叙事从父亲年轻时的婚恋记忆开始，结束于儿子与初恋的重逢约定，这种时间跨度不仅完成了结构的首尾呼应，更巧妙地通过两代人的视角呈现了军垦事业的历史延续性。在这条时间主线上，作者串联起战友情的醇厚、家庭生活的磕碰与扶持，以及支边青年知识分子、技术人员与农垦战士并肩作战的坚守。董立勃的语言风格一如既往地朴实而富有张力。他没有使用繁复华丽的修辞，而是以冷静克制、近乎白描的笔调，叙述着垦荒岁月的艰辛与荣光。这种语言选择与所描绘的粗粝生活形成了美学上的同构，仿佛那片土地本身在通过文字发声。叙事节奏被作者自述为“缓缓如岩浆般涌动”，这恰恰契合了开荒这一漫长而艰巨的过程本质。在看似平缓的推进中，矛盾与冲突如暗流般积聚——严酷自然环境与人类生存极限的对抗，集体主义纪律与个人情感需求的张力，革命浪漫主义与现实琐碎困境的碰撞……所有这些都在“下野地”的苍穹下徐徐展开，最终凝聚成一代人无法复制的生命经验与精神雕像。在人物关系构建上，《垦荒》展现了“严苛的环境与肉体极限的较量，崇高的革命信念与个人欲望的角逐”。这种多重矛盾的交织，使得人物形象更加立体丰满，也更能引发读者对人性本质的深入思考。
《垦荒》的价值，远不止于对一段重要历史的文学存档。它更是一次深刻的精神寻根与时代对话。小说所生动诠释的兵团精神，并非僵化的历史教条，而是一种在极端环境下迸发出来的人类韧性、创造力与奉献精神的集中体现。这种来自荒原的朴素信念，犹如一股清冽的泉流，促使读者重新审视生活的意义、集体的价值与个人对国家民族的责任。董立勃的创作秉持着“真诚的赞美与深刻的批判相结合”的文学良知，使得《垦荒》避免了沦为简单的颂歌或片面的解构。它既饱含对父辈创业者无比的敬意与温情，也不回避那些岁月中的代价与个体的悲欢离合。这种复杂笔触，恰恰成就了其作为一部严肃文学作品的深度与真实。
从更广阔的文学史视野看，《垦荒》进一步夯实了董立勃在“垦荒文学”谱系中的关键地位，也为当代中国叙事文学贡献了厚重的一章。它让我们看到，那些曾经被风沙掩埋的足迹、被岁月淡忘的名字，如何通过文学的力量重新获得讲述，并在讲述中焕发新的生命力。这部小说不仅是对“荒原如何化为繁华城镇”这一人间奇迹的生动揭示，更是对“人何以在荒芜中建立意义”这一永恒命题的中国式回答。它最终告诉我们，真正的绿洲，不仅诞生于被改造的土地上，更生长在一代又一代垦荒者及其后代永不屈服的心灵之中。在这部作品中，读者看到的不仅是一段历史的再现，更是一种精神的传承。那些在天山脚下默默耕耘、守护边疆的人们，他们的故事通过董立勃的笔触得以永恒。正如作者所说：“希望通过这部小说，向读者展现荒原如何在时光中蜕变为繁华都市的人间奇迹，让更多人了解那些在天山脚下默默耕耘、守护边疆的英雄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