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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国的树 2024年12月04日 

肖复兴


北国的树和南方的树截然不同。北国的树,是北方人的性情、北国山水的精魂的外化。

56年前的夏天,第一次来到北大荒,正赶上麦收。生产队给每个新来的知青发了一个镰刀头,没有发镰刀把儿。队上的一个老农对我说:“走,我带你找个把儿去!”我跟着他第一次走进一片老林子,见识到北国的树,是那样的莽莽苍苍、郁郁葱葱、浩浩荡荡一片,一扫在公园里司空见惯的那些笔管条直树的小家子气。

在一棵高有十几米的大树前,他用刀砍下一根枝子,恰到好处有个弧度,他随弯就弯,用刀削了削,递给我说,看合不合适?握在手里,还真合适。它的树皮很厚,很柔软,剥去表皮,木栓层那种鲜黄的颜色,让我的眼前一亮,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黄得灿烂如金的树木。中间的木质部分,依然是黄色。只是淡了一些,那种柠檬一般的黄色,让人感到那样的清新而纯净。

这是黄檗。我第一次见到。

这是我特别喜欢的一种树。它5月开花,黄绿色,并不起眼,但到了冬天,万木凋零,大雪皑皑,它那种鲜亮的黄色,真是跳跃得格外明目养眼。

那把用它做的镰刀把儿,一直在我手里用,镰刀头换了好几个,镰刀把儿却一直没舍得丢。

白桦,更是要到北国看。大雪时分,白桦林最漂亮。雪没了树干老深,像是高挑而秀气的一条条美腿穿上了雪白的高筒靴。一片皑皑的雪,是一面晶莹的镜子,映衬得白桦林更加洁白,仪态万千。映在雪上白桦林的影子,比树本身还长,还婀娜多姿。

开春,是我最爱到白桦林去的季节。用小刀割开白桦林的树皮,会从里面滴下来白桦的汁液,露珠一样格外清凉、清新。

秋天到林子里去,能见到斑驳脱落的白桦树皮,可以一层层地撕下来,纸一样的薄,似乎吹弹可破。但它韧性很强,而且雪一样白,沾上一层霜似的,绒乎乎的,特别可爱。用它们来做新年贺卡最别致。只是那时我们谁也没想到。那时也不流行贺年卡。白桦树,并没有责备我们,它们有着足够的宽容和耐性,等待我们年老时用桦树皮做贺卡,怀念青春时的我们和它们。

后来读普列什文的《林中水滴》,他描写雪中的白桦林时忍不住问:“它们为什么不说话?是见到我害羞吗?”“雪花落了下来,才仿佛听见簌簌声,似乎是它们奇异的身影在喁喁私语。”如今,想起北大荒的白桦林,仿佛还能听到白桦林的喁喁私语。

在北国,我最爱的树是椴树。椴树蜜是北大荒的一大特产。

第一次尝到椴树蜜,是我到北大荒第二年的夏天。那时候,我一腔豪情,想充当一把急公好义的英雄,为队上错打成反革命的几个老乡鸣不平,险些被进驻生产队的工作组也打成反革命。危难之际,是队上的老共产党员、铁匠老孙站出来,对工作组说:“肖复兴就是个北京来的小知青,你们要把他打成反革命,我就上台陪斗!”

老孙救了我出来,第二天收工之后,就把我叫到他家,进门就让他老婆端水给我喝。还没喝,一股子清香味就从瓶口溢了出来,瓶子的清凉已经从我的手心渗进心里。是刚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冰镇水,是用椴树蜜冲的水。

1982年的夏天,我大学毕业,专程回了一趟北大荒。先到我们队里的烘炉前,迫不及待地找到老孙。他把手里的活交给徒弟,一把拉着我的手到了他家,赶紧叫他的老婆给我拿水喝。还是椴树蜜水,刚从井里冰镇好的椴树蜜水。

42年过去了,再也没喝过这样的椴树蜜水,也再没见过椴树。北国的椴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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