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海卉

仅三个世纪前，山脉还被视作大自然的粗率造物、地球表皮上的“疖子”。而如今，连珠峰山脊都变得拥挤，人们甘愿冒着生命危险登上顶峰。300年间，人们对山的恐惧如何转变成迷恋和向往？

《念念远山》是著名的自然写作作家罗伯特·麦克法伦“行走文学三部曲”的启程之作。24岁那年，他和朋友决定去挑战阿尔卑斯山，为了避开人满为患的夏季，他们决定在冰雪还没完全融化的6月出发。他们沿着不稳固的雪层攀爬，不确定下一脚会踩中岩石还是空气。山顶格外陡峭，“这座山看起来随时会把所有雪都抖下来，就像抖落一件外套”，一场场小型的雪崩不断从他身边掠过。由于只带了一把冰镐，麦克法伦拿自己的手指当另一把冰镐，深深插入雪中，稳住自己往上爬。这次攀岩让麦克法伦开始反思自己对登山英雄的迷恋，转而思考人类为什么愿意冒死登山？带着这个问题，他写了第一部作品《念念远山》，深入探索人类对高山的神秘情结。从苏格兰凯恩戈姆冰川蚀刻的山谷，到阿尔卑斯积雪消融的山脊，再到天山山脉的冰斗，历经冻伤与岩崩，亲身感受高山世界偏僻与宁静、荒芜与惊奇、危险与希望的交缠。

在通往冰封高山的旅途中，每一道岩石褶皱都诉说着久远到令人晕眩的地球历史，延续人类迷恋高山的情感传统。在置身山峰的感官体验与登山者的探险叙事中，麦克法伦走进大山，也无限靠近我们热爱自然的心灵。

麦克法伦也是英国剑桥大学教授，他娴熟地探入古生物学、地质学、进化论和地球板块构造等学科，发现其背后的含义。麦克法伦的语言风格显示出他的坚毅与诗意。他的笔下，万物皆有生命，风雨如同启示，常识会被颠覆，他将艰深的跨学科知识融入最平常的事物，麦克法伦的文字仿佛具有参透风景本质的魔力。

麦克法伦在任教22年后，决定去到真正的荒野，在旅途中绘制出一张属于荒野的文学地图，区别于传统的公路地图。于是他开始追逐更加险峻的山峰，他完成的这张地图正是行走文学三部曲的第二部《荒野之境》。

写完《荒野之境》的麦克法伦，获得了一种新的目光，开始学着在都市中寻找野性。在一个离冬至还有两天的夜晚，他试着安心工作，却被外面的雪景所吸引。雪停后，他出门探险。走到郊外的田野，开始见到种种雪地上的印迹。麦克法伦想到，如同动物会留下踪迹，人行走时也会留下足迹，只要走的人多了，就有路——在水泥道路出现之前，我们的前人正是踩着彼此的足迹前行。今天的世界还存在多少这种靠人踩出来的古道呢？这些大地上的路径，在空间上是向前的，在时间上却是回溯的：这些路的源头在哪里？当年是什么促使它们成形？它们记录下多少人的旅程，又深藏着多少秘密？麦克法伦决定，用自己的双脚，重走那些已经被人遗忘的道路，不只是感受其间的风景，还要唤回往昔行人的故事和精神。这趟旅程正是行走文学三部曲的收官之作《古道》。这本书向我们重新介绍了这种人类最古老的前行方式，相比更快捷的汽车、火车和飞机，走路非常缓慢，我们不急着抵达目的地，因为走路的过程本身就是目的。通过书中12条通往未知和奇遇的路，我们与麦克法伦共同解读隐匿于大地的歌谣、符号和秘密——这些风景，也藏在我们附近的道路上，只要我们愿意慢下来，细心地走一趟就会发现。

近日，麦克法伦横跨9年完成的三部曲《念念远山》《荒野之境》《古道》推出中文版新版，读者可以再次跟着麦克法伦的脚步，踏上这趟从远山到荒野再到古道的旅程。

德国新生代学者韩炳哲也为大地献上了一首赞美诗。在他的新作《大地颂歌：花园之旅》中，他说：“有一天，我感受到一种深深的渴望，一种想要亲近大地的急切需求。于是，我决定每天去做园艺。经历了三次春夏秋冬四季轮回，我在被我称为秘苑的花园里侍弄花草已有三年。在花朵竞相开放的花园里驻足停留，使我再次变得虔诚。”韩炳哲的字句仿佛是在对大地和自然进行爱的告白。大地不是毫无生气的沉默的存在，而是一个善言的生命体，一个和我们每个人一样的生机勃勃的有机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