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纪鹏
母亲今年64了,前阵子,突然提起想学开车,父亲和我先是一愣,随即异口同声:“去,支持你。”
很快,找好驾校,报了VIP班,图个服务周到。“科目一考试”的题库发下来,打印了厚厚一摞。母亲戴着老花镜,一页页地翻,那些交通标志和处罚标准,对她来说好多都是陌生的,记起来更难。
有时我夜里起来喝水,经过她房门时,能听见里面
窸窣的声音。起初以为她醒着,细听,却是在说梦话,“匝道不准超车……时速三十公里……”我心里忽然又酸又软。这把年纪了,为了一个陈年的梦,竟像个小学生似的用功。
一周后,考试的日子到了。出门前,父亲拍拍她的肩:“平常心,能过。”
中午,我爸在家张罗了一桌菜,算着时间该回来了,我爸起身到阳台张望了好几次,但一直没见我妈的身影。“会不会是堵车了?”我这话说得自己都不信。
正说着,母亲开门进来,低着头,换鞋的动作很慢。抬头时,眼睛是红的,眼皮有些肿。
“没考过?”父亲轻声问。
母亲坐到凳子上,嘴唇抿得紧紧的,半天才挤出声音:“八十九……差一分。”话没说完,眼泪就滚下来了。那是我许多年没见过的、属于孩子的委屈。她絮絮地说着哪道题看错了,哪道题点错了。
接下来几天,母亲把书摊在桌上却不翻,手机里的模拟题也不做了。
我知道,那不只是一分之差,是挫败感在她这个年纪显得格外沉重。
周末,父亲为母亲泡了一杯茶,随口说道:“才一回,算什么。”我也凑过去:“妈,我同学‘科目一’挂了(未通过考试)5次,第6次才过呢。”她看着我们,眼里那层灰蒙蒙的东西慢慢淡了。
第二回备考,母亲更用功了,有时炒着菜,忽然关了火,跑去翻书确认一个数字。我笑她“走火入魔”,她也不恼,只笑笑:“这次可不能错了。”
半个月后,母亲再次走进考场,这回她没让我们等太久。
电话打来时,声音是扬着的:“一百分。”父亲这边连声说:“好,好。”
后来母亲告诉我们,看着电脑上的分数,她自己还没反应过来,监考的交警先笑了:“阿姨,厉害啊。”走出考场,几个年轻学员围过来:“阿姨考过了?真棒。”教练在群里发了个大红包,专为她祝贺。
那天晚上,母亲的话特别多,眼睛亮得像是把前半生攒的光都透出来了。这一刻,她不是谁的妻子,不是谁的母亲,她只是一个终于追上了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