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日新

每当春日到来的时候，我就会想起有关父亲的故事，心头便浮起一片怅惘。

那把父亲用了一辈子的镰刀，挂在老家屋檐的窗棂上，如今只剩下一个小小的月牙了。记忆中，父亲蹲在山坡上，手握镰刀，刀刃闪着白光，柴草在他手中一片片伏倒，干净而利落。我学着他的样子，却总不得要领。于是，父亲手把手教我，一镰一镰地割过去，从此，我的双手有了自食其力的能力。父亲铲地的时候，我常常跟在后面，看他怎么放锄，怎么去铲。父亲有一句铲地的顺口溜，他说不会铲地的人，是“青麻菜撸三板，刺菜撸光杆，大草一毛腰，小草一眨眼”。我听着，笑着，也默默记下。就这样，我又学会了与土地、与庄稼静静相处。　

长大些后，我才真正明白父亲劳作的艰辛。学生时代写日记，起初只会记流水账，便把每天的见闻都认真写下来。那时生产队年年组织积肥，夏日用青稞，秋日用秸秆。挑大粪是最脏最累的活儿，工分也稍多些。家里人口多，劳力少，父亲就默默接下了这活儿。每到夏日，父亲挑着大粪桶给各家各户掏大粪，挑到粪场，用青柴乱草和泥土拌在一起，用锨镐不得劲儿，父亲就光脚上去踩，而且还能有说有笑……日记中的这些场景，都显示了父亲劳动的艰辛。

父亲在60岁时突然得了脑血栓，所幸，在医院住了二十多天后，他奇迹般地挺了过来。手不灵便了，可他每天还要去摸一摸镰刀，握一握锄头；脚走不远了，他依然天天上山，把地边的石块一块块捡回来堆好。即使身体大不如前了，他也没有在炕上稳稳躺过一天。只要生命还在，他就还在劳作，还在奔走。

父亲66岁那年的10月，安静地躺进了他热爱了一生的土地里。

父亲的一生就像一本书，我用心记录着父亲这一生中的点点滴滴。每当眼前的路坎坷难行，我就会翻开这本书，父亲的声音就会在心底轻轻响起：世界不是一个人扛着的，只要尽力，就好。

这就是父亲那本书里永远的光。有它在，我一生都不会迷失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