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活中有一个习惯，吃完橘子，橘皮总是舍不得扔掉，都要一点点晒干，然后再仔细地收藏起来。

老公曾多次说我，什么都舍不得扔，什么都当成宝。我笑而不答，拿着橘皮闻香，这是母亲悄悄传给我的家风。

此时，我家阳台上，还晒着一盘橘皮。一片片晒干的橘皮，在阳光的抚摸下，橙红色褪成赭黄，在年关开成了花。

从前，农村生活清苦，家里很少吃橘子，所以母亲总是把难得的橘皮当成宝贝，叮嘱我们不要白白丢掉，留着过年做美食吃。那淡淡的橘皮香，是儿时的年味儿。

平时，母亲细心地把橘皮收集起来，等闲下来时，坐在太阳底下，小心细致地摘去橘皮内里白色的筋络，洗干净摊在竹筛上晾晒干，装进瓷坛里存放着。

腊月里，母亲会选一个好日子，早早起床煮一大锅红心苕，一一去皮，捣成红苕泥，把晒干的橘皮剪成细小条，加进红苕泥里，搅拌均匀，再用菜刀盛一刀背红苕泥，一下一下地在竹晒筐上刮成薄薄的一层苕泥饼。这个过程很神奇，是个技术活儿，很像村里的泥瓦匠刮泥灰。等苕泥饼晒成半干了，再揭起来，切成长条形或三角形的苕角儿。过年前，母亲就会在柴火灶里慢慢炒苕角儿，甜甜的香气盈满整个厨房，连空气里都飘散着过年的味道。炒好的苕角儿，香喷喷的，咬一口，嘎嘣脆，香香甜甜的橘皮味，那是过年才有的好滋味。

年味儿里，这些橘皮无处不在。母亲还会用它们煲肉汤，做红烧肉、红烧鱼，橘红色的一抹亮色，既能帮食物去腥增香，还能点缀火红的中国年。

从前，我不懂这小小的、不起眼的橘皮散发的那缕苦香竟是“年”的开胃菜。多年后，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起，这橘皮香的家风就传给了我。当为人母的我开始操持小家的年时，我也变成了从前母亲的模样，坐在阳台太阳底下，摘着橘皮的白筋，用剪刀慢慢地剪橘皮，手指里沾染了满满的橘皮香。原来，家风也可以在指尖上传承，在平凡的烟火气中传承。

周末，我带着儿子坐在阳台太阳底下，一边晒太阳，一边一起剪收集好的橘皮，再一起慢慢摊晒，勤俭节约的家风在这一刻具象化了，也一点点传承下去了。

我没有母亲能干，不会像母亲一样做苕角儿，但我会在过年时用晒干的橘皮煲汤，卤牛肉、鸡腿、鸡爪子等。

此时，厨房的大锅里，正咕嘟咕嘟地冒泡，橘皮正幸福地上下翻飞。锅里煮着的仿佛不是橘皮，而是整整一年集积下来的、来不及品味的美好生活片段。那些匆忙赶路错过的美好风景，那些披星戴月咽下的辛苦疲惫，都在这咕嘟冒泡声里慢慢沉淀，慢慢回甘。

这小小的橘皮，多像我们这些于平凡中操持生活的母亲。我们将烟火岁月给予的、带着琐碎清苦滋味的日子，用自己的细心、耐心，慢慢熬煮，最终成为温暖朴素、朴实无华的一抹暖红。

锅里的牛肉卤好了，满屋飘香，儿子闻香走进厨房，小手扯了一块牛肉送进嘴里，一边鼓动着腮帮子，一边说：“妈妈，这牛肉好吃，有股橘子皮的香甜。”

我笑着点点头，这小小的橘皮，看似无用的小东西，丢了可惜，用到好处，却是提香的珍宝，能起到画龙点睛的作用。也许，这就是无用之用。

我想，教育孩子也是这样，世上没有无用的孩子，只要你多用点心，多点耐心，多点陪伴，多点引领，让他们在生活中慢慢历练成长，可能也会在尘埃里开出花来吧，或许还能长成参天大树呢。

世间万物皆有用，只要我们用心生活，热爱自己拥有的，珍惜生活的一切馈赠，这也是生活给予我们的最朴素的家风传承。它无需宏大的教诲，无需天天传诵，而是在父母长辈的言传身教中，以一种气息、一种味道、一种习惯，在生活的潜移默化中影响着下一代。周桂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