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峰

“年少不觉家乡好，年老方知乡愁长。”最喜年老还乡时，仍能每日与书为伴。

中年时期，有些书虽好，但由于平素太忙，想要一读为快，却苦于没时间。如今老之将至，回乡正好给了我“补”读的机会。对此，我美其名曰“三补”：

一曰补“债”。古人云：“宁借五斗米，不借读书债。”书到用时方恨少，怎样解决这一难题？我想，最有效的方法是读书、再读书。回乡，正好给了我弥补的机会。

二曰补“憾”。人生多憾事，读书，是为其中一种。由于条件所限，或因时间关系，一些平时想要读的书一直没来得及读。有些书，即便自己忙里偷闲匆匆读了，也是意犹未尽，还想再读，“读书切戒在慌忙，涵泳工夫兴味长”，所言正是此意。回乡这段时间，趁求知欲正浓，率性而读，海阔天空，可谓快哉！

三曰补“趣”。人逾中年，经过岁月的淘洗，有些书会在不知不觉中和自己结缘，牵挂在心。书海茫茫，有些好书犹如好友，可遇而不可求，有些书只有在反复品味之后才能得其真味。我读书有些杂，经史子集、经典名著、中外哲学、诗词歌赋，不一而足。回乡读书，正好觅趣。

一叠书，一杯茶，一盏灯，胜过生猛海鲜，强于推杯换盏。“养心莫若寡欲，至乐无如读书。”远离繁芜、细品书香、感悟人生、活得通透，胜过太多的保健品。

在我看来，读书即读人，品读人性，品读人生状态，品读作者寄托的情感。虽然隔着时空，但通过文字，可以找到共鸣。许多平时难与人说的话，可以与书沟通；诸多平素累积的问题，可以在书中排解；一些道不清的迷茫，书可以为你指引方向。

乡下安宁，让人读书安静、潜心、率性。特别是夜读，不再有黎明闹钟催醒的紧张，不再有怕睡过头的担忧，可以放松身心而读，完全可以抵达一种忘我的阅读境界。

尤其在冬日回乡，当一轮橘红色的日头落下，村庄融入淡紫色的暮烟深处，读书就有了一种古意。夜阑人静，周遭苍凉，苍穹冰蓝，唯余犬吠。从繁闹的世界走向阒寂的角落，这种极致的落差只会在此时才有。阅读，让我将外界暂忘，让时间慢下来，重新发视自我，重新回归初始，再度升华人生。

一本《老残游记》，一本《浮生六记》，一本《东京梦华录》，一本《莎士比亚剧本》，读到深处，潸然泪下。不少好书，除了文字极美、赏心悦目，更重要的是其间情感尤真，深烙人心，让我找到了至乐，不枉回乡一场。

冬夜读书，偶尔抬头，但见窗外雪花飘飘、寒风萧萧、竹影摇摇，有一种清绝意味，再看房内，小灯暖暖、书卷叠叠、茶烟袅袅，有一种微醺情状。特别是那书香，到了夜间清晰可闻，胜过人间太多的香气，让人呼吸变得舒缓。此刻读书，清寂怡人、抚慰人心。

此情此景，一如宋人所绘的《雪窗读书图》：远山如带，朦朦胧胧，一处院落，绿竹映雪，红叶铺地，柴门紧闭，一人捧卷，临窗坐读。顷刻，一种清寂、孤绝、脱俗之感袭上心头，人仿若置身于画中，与古人神交已久。

清人张潮在《幽梦影》中云：“年少读书如隙中窥月，中年读书如庭中望月，老年读书如台上玩月。”月，还是那轮月，可书，却另有一番况味！

读着读着，儿时读书的情境再现，故人往事犹在眼前，一颗漂泊太久的心，在历尽万千烟逝之后，找到了情之所依。

——而我，于不知不觉间，再次被故乡“认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