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经以为，父母的婚姻完全是一个错误。

40年前，爷爷和外公在同一个水库搞建设，爷爷当突击队长，外公是副队长。有一天，正推着平板车运送土石的外公失足落入水中。此时正值寒冬，望着奔腾的河水，众人都傻了眼。爷爷一个猛子扎进了冰冷刺骨的河水里，救起了在水中挣扎的外公。后来，两人结成了亲家。

据说，父母去乡里领结婚证的时候，一前一后足足隔了几十米远，好似陌路人。在我的记忆里，他们谁也没有服过谁，吵架成了家常便饭，每一次，都会在母亲的泪雨滂沱中结束。之后，两人便各自蹲在房屋的一角，默然无语，直到上床睡觉。

我那时很为母亲鸣不平，母亲却说：“其实你父亲心里面也很苦。”

后来我才知道，父亲是一位高中生，曾经在乡里的初中代课，在要转正时，转正指标却变成了别人的，父亲一气之下，卷起铺盖回村当起了农民。他终究是一个文化人，农活儿上只能马马虎虎，故而家道日趋艰难，母亲便有了情绪，忍不住絮叨，父亲就也跟着恼怒起来。

20多年过去了，他们都老了，不再像年轻时那样大吵，可两人还是凑不到一块儿去。

我想，也许两人分开一段就好了，于是自作主张地将母亲接到了城里。两个月下来，母亲不仅不见胖，反而比以前更加削瘦了，额上的皱纹也明显地多了。

母亲说：“从前在家里睡觉时，你父亲总会呼噜喧天，早已习惯了，与你父亲分开后，没有那熟悉的呼噜声，我就睡不踏实了。再说，从前与你父亲怄气，老觉得他烦，可真要有些日子没见，心里倒觉得空落落的，眼皮老跳，总想着他的老胃病是不是犯了，要么就担心他会不会喝醉摔倒。”

此刻，我才算真正读懂了他们那种最纯朴，也最真挚的爱情——习惯。龚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