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家风,我总会想起外公。他那一辈人,兄弟姊妹多,文化程度都不高,日子虽说算不上好过,但大家都行得正走得直。外公常说:“做人心中要装着两支笔,一支写字,一支写人!”这两支笔,也是祖辈立下的家规。
第一支笔:字要认得正
童年时,外公教我写毛笔字。他先让我练“人”字,说这个字看上去简单却最难写好。果然,我歪歪扭扭写了一个,撇太长,捺太短,像个站不稳的醉汉。外公摇头,握着我的手说:“一撇一捺,相互支撑,两个笔画都立住了,‘人’字才站得稳。”他把字帖翻给我看,说:“你看王羲之的‘人’字,那一撇轻灵却有力,捺画沉稳而舒展,像是君子在作揖。”
后来发生了一件事,让我真正懂得了“字要认得正”的分量。
镇上有个邮递员,总把寄到我家的信搞错,送到隔壁去。有一次,二叔从部队寄来的信又被送到了张木匠家。母亲随口说:“算了,拿回来就行。”外公却拄着拐杖,走了三里路到邮政所,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姓时,隔壁姓张。一个‘时’字,一个‘张’字,写法不同,读音不同,意思更不同。送错了信,误的可能是大事。”邮递员脸红了,连连道歉。外公回来对我说:“字是人的第二张脸,认不准字,就像站不稳的人,迟早要摔跤。”
第二支笔:人要站得直
那年秋天,生产队划分灌溉水渠。水渠从上游引水来,先经过李叔家的田,再经过我家,最后流到下游王爷爷家。李叔私下拎着一篮鸡蛋来找外公,意思是:他想把自家那段水渠的堤坝往外扩半尺,这样能让他家水田多蓄点水,想让外公别声张。
外公把鸡蛋推回去,说:“老李,水是大家的。你多一瓢,下游就少一瓢。今天我替你瞒着,明天别人也截一股,王家的田就旱了。”李叔不乐意:“又不是占你家的,你较什么真?”外公拉我来到田头,找来一根长绳,从上游开始,一尺一尺量到下游,又请生产队长和几位老人见证,把各家应得的水量用木桩标得清清楚楚。
外公对李叔说:“老李,咱不能因为没人看见就做亏心的事。尺子量的是水也是人心。站得直的人,夜里不怕鬼敲门。”李叔红着脸走了。后来王爷爷知道了,拎着红薯来谢外公。外公摆摆手:“谢啥,换了你,你也会这么做。”
我问外公:“李叔会不会恨我们?”外公笑着说:“他今天恨,明天就想通了。你要是顺着他做错事,他才真会记恨你一辈子。”后来,李叔果然逢人就说:“老时家人正,跟他打交道,放心。”
我15岁那年,期末考试时,坐在我旁边的同学想抄我试卷,承诺考完请我喝汽水。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答应他。不知为什么,那一刻,我想起了田头拉绳子的外公。事后,同学气呼呼地说我不够意思,我没吭声,但心里却像卸了一块石头一样,十分轻松。
成绩出来后,我考得不错,老师表扬了我,我也很高兴,但更高兴的不是分数,而是那天在考场上拒绝了同学的不正当请求。后来外公知道了,他摸着我的头说:“这就对了。站得直的人,不用怕别人说什么。”
如今我也有了孩子,每次教他们写字,我都会讲起这些事。儿子7岁那年,有一次语文考试得了98分,错在一个“武”字上,他多写了一撇。本来最先老师没注意到就没扣分,儿子却主动找到老师改过来。回家后他告诉我:“爸爸,你说过,字少一撇是错,人多一分虚假也是错。98分比100分更踏实。”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说:“对,记住,字要认得正,人要站得直。这10个字,是咱们家世代相传的家风,是做人的无价之宝!”孩子似懂非懂地点头。
我知道,有些道理需要时间发酵。但我也相信,种子种下了,总有一天会发芽。就像当年外公在我心里种下了种子那样,现在,轮到我来做那个播种的人了。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