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墨斗是他用一个牛角自制而成的,通体棕褐色,长约18厘米,是父亲干木匠活不可或缺的工具。
小时候,我曾亲眼见过父亲拉墨线给木头“弹线”。父亲在院子里支起一张刨凳,校准、弹墨线是第一道工序。只见他把长条木料架在刨凳上,一只眼眯起,一只眼微睁,左手拉开曲尺测量数据,右手从耳后取下铅笔,在木料上做好记号,然后从我手里接过墨斗,熟练地拉出墨线,“啪”一声,木料上就印出一道笔直的墨痕。父亲常对我们讲:“木受绳则直,因材施工,照木下线,这是老辈传下来的真经,俗话说的‘弯弯木头端木匠’就是这个道理。”
父亲不但木工活做得细致,对我们要求也很严格。有一次,我看到父亲在训斥二哥:“你自己看看,这锯口歪了多少?”二哥嗫嚅着:“偏了……不到一毫米。”“不到一毫米就不叫偏吗?”父亲声音很大,二哥低着头不吭声,耳朵红到了脖子根儿。
休息时,父亲用脚轻轻拨开地上的刨花和木屑,腾出一块巴掌大的空地,盘腿坐下。他掏出旱烟袋,仰起脖子猛吸了一大口烟,清了清嗓子,唤我们都过来:“墨斗一条线,做木工,跟做人一个道理——宁向直中取,不向曲中求。”
为了让我们记住这些道理,他还给我们讲了关于墨斗谜语的故事。相传,秦观曾给苏轼出过一个谜题:“我有一间房,半间租与转轮王,有时射出一条线,天下邪魔不敢当。”苏轼另作一谜让秦观猜:“我有一张琴,琴弦藏在腹。凭君马上弹,弹尽天下曲。”接着,一旁的苏小妹又说:“我有一只船,一人摇橹一人牵。去时拉纤去,归来摇橹还。”说罢,三人都笑了起来。后来我查阅资料发现,《周髀算经》里记载:“圆出于规,方出于矩。”意指木要就直,成栋梁之材,必须绳之以墨,说的就是墨斗的功用。
如今,父亲已去世50多年了,父亲的墨斗也成了“古董”,我也愈加理解当年父亲借墨斗灌输给我们的那些做人的道理了。虽然我们弟兄中只有二哥传承了父亲的手艺,但我们都一直秉承着父亲“墨斗一条线”的家风,不论做人做事,始终坚持墨斗精神——心有所守、身有所循、行有所止,从来不越底线,清清白白做人,干干净净做事。冯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