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有一大一小两只铁皮箱，是好多年前我住在小城时请一位老匠人亲手打制的。今年过年前，我买回来几种炒米糖，都混放在这两只箱子里，想吃的时候，就随手从里面抓上一把。

外婆管那铁皮箱叫洋箱。儿时，家里有好几只这样的铁皮箱，清一色都是外婆用来珍藏好吃的“宝贝”的，里面藏着我们整个童年的甜。

每到过年前，外婆都会去故乡的小镇糖坊，炆上几十斤炒米糖。父亲会把炆好的炒米糖小心翼翼放进铁皮箱，箱口用油皮纸仔细封好，再盖上盖子，稳稳搁在屋梁的木板上。有时嘴馋了，我就缠着外婆央求，外婆便搬来两张凳子，让我在下面扶着，自己则颤巍巍地踮起脚，把铁皮箱抱下来。她会在封口处轻轻撕开一小角，抓上满满一把炒米糖塞进我手里，再来回晃动几下箱子，做出没被动过的模样，仔细封好口，又小心翼翼地把铁皮箱放回屋梁原处。

每年五六月份，农村的亲戚总会送来三五斤面粉。外婆会把面粉摊在簸箕里，放在阳光下反复晾晒，晒得干燥蓬松后再把晒干的面粉放进大锅里，用小火慢慢翻炒，直到面粉变得微黄，浓郁的麦香飘满全屋，才关火放凉，然后小心翼翼地装入铁皮箱，再用油纸封紧口，生怕香气溜走。

外婆做的炒面粉有两种吃法，每一种都让人念念不忘。一种是干吃，抓上一把炒面粉，撒上几勺红糖，拌匀了往嘴里送，香得直舔手指；另一种是冲开水，搅成稠稠的面糊，可根据喜好加糖或加盐，暖乎乎地喝上一碗，浑身都透着舒坦。

到了夏秋时节，外婆的铁皮箱里大多装的是炒米。炒米的制作可不简单：先把糯米蒸熟，放在夏日的烈日下暴晒好几天，直到原本黏性十足的糯米变得干硬酥脆，一粒粒清晰分离，再放进铁锅里翻炒，待一股股清甜的米香窜出房门、飘满小院，就可以出锅放凉，然后装入铁皮箱封好，留着慢慢吃。

冬日里，外面飘起雪花，天地间一片素白，外婆就会在铁皮箱里装进生玉米、带壳晒干的花生，更多的是一个个饱满圆润的干蚕豆。

那两只铁皮箱，装满了外婆沉甸甸的疼爱，也装满了我整个童年的甜与暖。如今，铁皮箱还安安静静地放在家里，只是里面再也装不下当年的那些滋味。可那些藏在箱子里的暖香、火坛里的脆响，还有外婆踮脚抱箱子时颤巍巍的身影，却永远留在了我的记忆里，岁岁飘香，从未消散。

蒋卫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