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母亲总是挺直身子,站在南大渠堆上眺望着等我回家吃饭。那时的我放了学,家也不回,一直疯玩到肚子咕咕叫,才猛然想起该回家了。我拍拍身上的尘土草屑,拎起地上的小书包狂奔回家时,远远地,总能看见母亲站在草屋的山头下张望。
在老家读初中时,学校离家有五六里地。晚自习后回家,走在漆黑的乡间小路上,我总是心惊胆战的。母亲知道我胆小,总是早早地为我点亮一盏煤油灯,挂在家门口的铁钉上。一望到家里的灯光,我的心就平静下来,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后来,我到外地参加工作,离家越来越远,可母亲的等待却从未停止。她知道我周六下午要回家,周五就开始忙碌起来,把被子晒得蓬松柔软,让父亲买回我爱吃的鱼肉。
母亲83岁那年,我在县城买了房,将她从农村接到身边。离开了生活一辈子的土地,母亲总有些不适应。她想帮我们做饭,可面对电饭锅的按键、液化气灶的开关,却手足无措。她常常坐在沙发上唉声叹气:“你们这么忙,我在这里吃闲饭,真是老了,没用了。”听到这话,我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我吃了20多年母亲做的现成饭,从没觉得有什么不妥,而年事已高的母亲,却因为帮不上忙而深深自责。闲不住的她,只好每天提前淘好米、择好菜,整整齐齐地摆在厨房,等着我们下班回家做饭。
2008年,母亲不幸摔坏了一条腿,只能卧床了。当时她患有膀胱炎,有时会弄脏床单被褥。我每天出门上班时,母亲那不舍的目光就追着我,一直追到我走出房门,走出她的视线。上班中途,我必须回去给她换尿不湿。每次推开家门,母亲总是说着同一句话:“你回来了。”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从我早上出门的那一刻起,母亲就一直在等我回家。那两年,我推掉了所有的朋友聚会、饭局宴请,到了下班时间就急忙往家赶,因为母亲在等我。
2010年10月,88岁的母亲走了。按照她的遗愿,我们把骨灰安葬在老家的南大渠堆上——那个她无数次眺望、等我回家的地方。
又是一年清明至。我知道,母亲又在南大渠堆上等待我去看她了。
汪树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