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薛宏新
腊月霜晨,天色刚透点鱼肚白,寒气已经凝成薄刃,刮得井台边的水痕都冻裂了纹路。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父亲掀开蒸笼,一股大白气腾然冲上天棚,氤氲得屋子里云遮雾罩。蒸腾的白雾裹挟着面香,带着暖烘烘的甜味钻进鼻孔,仿佛揭开了冬日的封条。幼小的我只顾踮起脚尖往里瞅,父亲掰开一个花卷吹凉递来,我双手捧着,暖意便从指尖一路熨帖至心窝。
儿时,游戏简陋却滋味悠长。一个铁圈,一根铁钩,便是半个村子的天高地阔。铁钩推动铁圈,行走于坑洼不平的村路之上,碰撞作响,声音清脆干净。偶遇沟坎,铁圈失去平衡翻滚倒下,惊起草丛里几只麻雀,我便要蹲身追赶半天。那铁圈滚动的声响,铁钩与铁圈相击的清越之声,至今还清晰如昨,在寂寥的人生长巷里空然回荡。
前几日霜重,在村口井台边撞见一个瘦伶伶的小人儿立在寒气里,鼻尖冻得通红,眼巴巴盯着摊子上五彩的面人,一时间,恍如看见童年的自己。我买下一个面人放进他手心,他哈着热气暖它,指尖微微发抖。那眼底的光,仿佛沉落在我心井深处的一块温润石头,漾开悠长的涟漪。
奶奶枯瘦伶仃的手指,仿佛天生通晓竹篾的密语。竹丝在她指间驯顺翻飞,渐渐有了篮筐的筋骨。我笨拙地依样模仿,竹篾却锋利如刀,掌心因此留下几道细细红痕。奶奶便放下活计,轻轻捏住我的手腕,将药汁涂在伤处,再把自己的旧布头缠裹上去。她那竹篮编得细密牢靠,一如她沉默无言的爱,盛住了岁月流逝。
而今,看到孩子们指尖在发亮的屏幕上翻飞,那些逼真的电子宠物发出呆板的鸣叫,我心头时常泛起一种无法言明的滋味。他们眼里的光,似乎被屏幕滤过一层,少了几分我们当年在野地上奔跑时,被阳光晒透的、带着青草味的野性神采。
昨日黄昏,又踱步老宅。灶台如磐石,炊烟依然袅袅升腾,如一条灰白色的小径,探向悠远的天际。奶奶掀开锅盖的姿势,几十年未曾改变,白气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她佝偻的背影,也模糊了我的双眼。那温暖的面香如故,瞬间打通了时光隧道——方才明白,童年的形骸固然消散于岁月风烟,可那笨拙的爱,那朴素的暖,那灶火映照下亲情的容颜,早已深深刻入肌理,化作血脉里沉静的河床。纵使岁月迁徙,山河改道,这河床里,依旧流淌着人间最初那捧滚烫的泉水,无声滋养着我们穿越荒寒的一生。
童年逝影无踪,而灶火不息,那缕人间最初的温热,仍能熨帖我们跋涉一生的疲倦与风尘。灶台边那些掰开分食的花卷,那竹篾割出的细小伤痕上敷过的药汁,皆是岁月深埋于我们血脉里的信物。纵然身如蓬转,纵使见惯霓虹喧嚣,只需一缕原初的烟火升腾,便能唤醒灵魂深处那捧从未凉却的土灶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