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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书和种地 2025年06月24日 

在我家的木桌上,总摆着两个物件:半盒白粉笔和一个装着麦种的粗陶碗。

父亲的手经常在这两个物件之间来回穿梭,有时沾着粉笔灰,有时带着泥土,不是粉笔灰染白了指缝,就是地里的盐碱渗进了掌纹。这双手既摩挲过课本里的唐诗宋词,也丈量过田间垄亩的长短。

父亲的手掌宽大得能盖住半垄麦苗,指节因常年用力而微微变形。掌心的老茧层层堆叠,摸上去像砂纸打磨过的榆树皮,可正是这粗糙的触感,让他能敏锐察觉土壤的墒情。那些沾着牛粪与草屑的指甲缝里,藏着比教科书更生动的农耕智慧——他知道何时播种能让麦种避开春寒,懂得哪块田该撒下苦豆子改良土壤。当他弯腰侍弄菜畦时,我总恍惚看见他批改作业的模样,连拔除杂草的手势都带着圈画病句的专注。

到了上课时间,这双沾着泥土的手又会在清水盆里反复揉搓,直到指尖的缝隙里不再渗出褐色。父亲转身站上讲台的瞬间,仿佛换了副筋骨,粉笔在他手中像支指挥棒,在黑板上敲出清脆的节奏。他板书时手腕轻抖,粉笔灰便雪花般落在袖口,与在田间沾上的草屑混作一片。冬天教室没有暖气,父亲的手常常冻得通红,握粉笔的指节裂开一道道血口子,可他依然坚持写满整块黑板,字迹歪斜却力透板壁,就像他在寒风中要给麦苗覆上保暖的秸秆。

记忆最深的是麦收时节父亲在教室与麦田之间来回奔走的身影。正午的太阳把黑板晒得发烫,他擦着汗给学生讲完最后一道题,转身就扎进金黄的麦浪。烈日下,他的脊背弯成一张满弓,汗水浸透的衬衫紧紧贴在背上,晒得黝黑的脖颈泛起盐霜。夜晚煤油灯下,他批改作业的手指还留着麦芒的刺痒,却能精准圈出学生作文里的错别字,就像白天挑拣麦穗里的杂草那样细致。

父亲总说,教书和种地是一码事。他指着田埂边的歪脖子枣树说:“你看这树,年年修枝才能结好果。”转身他又在作业本上写下批语:“文章要像庄稼,得舍得删去芜杂的枝蔓。”

那些年,他用握粉笔的手教会我认字,用扶犁耙的手教会我走路。他的言传身教指引我走好人生的长路。

杨丽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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