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的槐花又开了。白生生的槐花一串串垂下来,甜丝丝的香气在巷子里游荡。小学校的喇叭里放着音乐,几个孩子蹦蹦跳跳地跑过去,红领巾在胸前飘着。我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一个“六一”国际儿童节来。
那时候我们住在老院子里,三间北屋,青砖墁地。那年我刚上小学一年级。“六一”前半个月,班里的小朋友就开始念叨礼物的事。小娟说她爸爸答应给她买连环画,铁柱说他爷爷要带他去动物园。我回家问母亲:“妈,‘六一’我有礼物吗?”
母亲正在缝一件工作服,头也不抬地说:“小孩子要什么礼物。”
我蹲在缝纫机旁边,看机针上下跳动,在布上走出整齐的线脚。母亲脚边的碎布头堆里露出一块黄布角,我伸手去拽,母亲轻轻拍了下我的手背说:“别捣乱。”
“六一”那天早上,母亲破天荒没去上班。我醒来时,看见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个布做的小老虎,黄底黑纹,圆头圆脑,两个黑扣子做的眼睛亮晶晶的。
“给你的。”母亲把小老虎递给我。
我一把抱住它。布老虎肚子里塞着棉花,捏起来软乎乎的,虎头上用红线绣着个“王”字,四只脚上缠着红布条,像穿着小靴子。
“妈,你什么时候做的?”
“晚上你睡着以后。”母亲摸摸我的头,“快起来吃饭,今天带你去公园。”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母亲由于平时忙于生计,很少带我出去玩。我把布老虎顶在头上,一骨碌爬起来。
早饭是小米粥和咸菜。我三口两口吃完,迫不及待地催着母亲出门。母亲换了件干净的衣服,还往我口袋里塞了两个煮鸡蛋。
公园门口人山人海。卖气球的、卖冰棍的、卖棉花糖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母亲紧紧拉着我的手,生怕我走丢。我们在人群里挤来挤去,中午坐在湖边的长椅上吃鸡蛋,我把蛋黄喂给围过来的麻雀。
下午回家时,我趴在母亲背上睡着了,醒来发现躺在自家床上,布老虎好好地枕在脸旁。窗外的槐树沙沙响,缝纫机嗒嗒的声音从外屋传来,一切都那么踏实。
后来我上学、工作,搬过好几次家,那个布老虎一直跟着我,从衣柜深处到抽屉角落,最后收在了书柜最上层。有时收拾屋子看见它,我就拿下来掸掸灰,黄布已经褪色,黑线绣的胡须也脱了几根,但那个“王”字还清清楚楚。
有些东西的好,要等长大了才明白,就像母亲当年熬夜做布老虎时灯光照在她皱纹里的温柔,就像母亲背我回家时后颈上流淌的细细的汗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