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继萍
每逢紫藤花开的时节,格格都要忧郁几日,心里那种空寂挥之不去。
手机响了,是弟弟的电话,说下午回紫藤小院聚会。
“回紫藤小院?蒲河岸边古镇上开满紫藤花的小院早就动迁了,还会有叫紫藤小院的地方吗?”
“给你发个定位,坐动车来。”
疑惑中,格格登上了开往城外的动车。窗外的风景闪闪烁烁,把她带入往事中。
童年时的紫藤小院,坐落在蒲河岸边,填满锡伯族符号的小镇上。东屋住着爸妈,挂着童年的悠车;西屋住着爷爷奶奶,墙角有个神秘的盒子珍藏着“喜利妈妈”(是锡伯族的祖先保护神,也是古老的结绳记事家谱),待到节日时供奉。院子里有一眼老井,西房山有个大烟囱。夏天时,紫藤花把小院装点得温馨惬意。家人团坐在树下的餐桌旁,手里捧着奶奶烙的锡伯大饼,卷上鲜鲜的韭菜酱与花花菜,再夹两片酱马肉,满口生香。妈妈做一壶咸奶茶,爸爸有讲不完的西迁故事,弟妹们顽皮的笑脸……家的味道种在格格的记忆里,回不去的青春湖畔,在心里飘来荡去。紫藤是爷爷奶奶年轻那会儿种下的,它的根系发达,剪了一茬又一茬,爷爷把剪下来的老藤,编成一架秋千,荡着我们姊妹的童年。
上大学那会儿,格格回家要坐绿皮火车。出了火车站,就像春天里的燕子,一路小跑跑过小市场,跑过百货商场,跑进蒲河岸边的紫藤小院。
记忆里奶奶仿佛是时间的晴雨表,每逢格格回家,奶奶都会准时手搭凉棚,在大门旁瞭望着,直到奶奶走了,才感到那是奶奶多年的盼望啊。
后来,一到院门口,格格就会看见手搭额头眺望的妈妈,夕阳裹住她的身影,金光灿灿的,一定是燕子报的消息。
每逢节日,家人团聚在紫藤小院。妈妈说,老宅只在孩子们回来时,才再一次呈现出雀跃、雅致的模样与味道。
紫藤花开花落,格格与弟弟妹妹也都一个个飞出小院,去省城上学、工作、安家,爷爷奶奶一直守着小院与紫藤不愿离开。爸爸妈妈就陪伴着他们安享晚年,直到二老去世。
春天来了,紫藤花迟迟不发芽,爸爸得了一场大病,没留下一句话就走了。有人说,这紫藤通灵,枯萎是不祥之兆。妈妈含泪铲除了紫藤,搬去城里弟弟家居住,紫藤小院成了空宅。
古镇要改造,紫藤小院被一个“拆”字圈住。以前,紫藤小院没了紫藤,小院还在,爷爷奶奶和爸爸的影子还在。格格再回古镇,感觉自己成了小镇的孤儿,找不到归处。格格把紫藤小院动迁的事交给了弟弟,不敢去触碰紫藤小院了。
十年了,浸润在格格生命中的紫色记忆,淡了浓,浓了淡,成了一抹不能触碰的墨。
半个小时后,高铁抵达沈阳。格格走出车站,拦了一辆出租车,按照弟弟发的定位,直奔镇中心广场。
车沿着蒲河廊道景观路东行,蓝天白云下,汩汩流动的蒲河水,两岸花红柳绿,一幅《蒲河景观图》徐徐展开。
镇东头“蒲河古镇”那块招牌石哨兵似地守在镇口,古街古巷被岁月擦得锃亮。
十多分钟后,出租车穿过站前广场,停在一处悬挂着“锡伯族民俗馆”的大门前。
这是一处翻新后的院落,格格感到既熟悉又陌生,紫藤罩着半个院落,桃木色窗棂上贴满红色剪纸,老井、紫藤、秋千……老妈端坐在紫藤树下的茶桌旁,守着一壶奶茶,弟弟迎出来,大声说:“欢迎格格回家。”
格格惊讶地环视着小院,久久不能平静。
这晚,格格躺在童年的床上,爷爷奶奶和爸爸都来到她的梦里,她做回了紫藤格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