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粟秋香忆旧年

辽沈晚报 2026年10月30日

李玲

四季流转,各有其味。春有嫩芽青涩的鲜活,夏有草木炽烈的张扬,冬有白雪清寂的淡然。唯独秋天,滋味醇厚繁复、沉淀绵长,褪去了四季的单薄与浮躁,将土地的馈赠、人间的温情、岁月的安然糅入烟火风月之中,酿成独有的秋韵。于我而言,秋味无关红叶桂香、风月景致,最难忘的始终是土地的稻香,是旧年乡村岁月里,关于粮食与温情的温暖记忆。

说到粮食,总会想起小时候在农村的那些事儿。春节一过,农家人便开始忙碌起来,盘算着如何育苗,何时给水、灌溉、耙地、插秧等。农民每天要辛勤劳作,填饱肚子是第一要素,然后才有精神出工。

开河后,随处可见打鱼摸虾、挖野菜的人。一天傍晚,爸爸准备好渔具带我去村西月牙河钓鱼,丰富一下寂寞的餐桌。我们来到河边时,与我们家一个小队的陈大爷已经先到了,与我们相隔有十几米。

虽然到了仲春,但微风吹来还是冷飕飕的,主要是肚子里没食儿胃肠开始抗议了,让我无精打采地坐在堤坝上。这时,陈大爷喊我到他身边,笑眯眯地问:“孩子,饿了吧?”“嗯。”我有些不好意思。陈大爷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用手帕包裹的半块玉米面饼子递给我:“吃吧,还热乎呢。”我难为情地看了一下不远处的爸爸,手还是情不自禁地慢慢伸了过去。拿到饼子后便迅速塞进嘴里,也没有说声谢谢就跑到爸爸那里。“你陈大爷家的粮食也不富裕,这饼子一准是从晚饭中省下来的。”爸爸轻轻地叹口气。

那块粗糙朴素的玉米面饼子,无油无糖、口感粗粝,却是我此生吃过最醇香、最暖心的美味。经年之后,我尝遍世间珍馐糕点、各色佳肴,却再也寻不回当年那一口温热的滋味。那缕质朴的玉米香,不止是味蕾的记忆,更是贫瘠岁月里,乡邻之间最纯粹的体恤与善意,是农人质朴善良、互帮互助的滚烫温情,深深镌刻在我的心底。

春播一粒粟,秋收万颗子。春日所有的辛勤耕耘、默默期盼,终会在秋日得到圆满兑现。秋,是四季最厚重的篇章,是历经春生夏长后的沉淀与收获。一整年的阳光雨露、风霜磨砺,尽数凝聚在饱满的五谷瓜果之中,化作滋养人间的烟火食粮。秋日乡野,满目丰盈,清风裹挟着醇厚的谷物清香,这是大地最真诚的馈赠,是世间最踏实动人的滋味。

秋味归根,是粮食的本味,是土地的本心。多年过去,三餐富足、岁岁安稳,我们早已不必为一口吃食奔波忧虑。可每当秋风乍起、稻浪翻涌,新粮飘香、仓廪丰盈,我总会想起旧年的岁月,想起陈大爷赠予的那半块玉米饼。那缕跨越岁月的温情,伴着岁岁秋香,时时警醒我:温饱来之不易,粮食弥足珍贵,平凡岁月里的善意最是动人。

一粟秋香,半生忆念。秋的醇厚,是耕耘后的圆满,是历经风雨后的从容,是烟火人间的温柔。每一粒粮食都藏着光阴,每一缕秋香都载着旧年温情。岁岁秋收,年年忆旧,这沉淀在秋风谷香里的岁月与善意,终将成为心底最绵长、最珍贵的收藏,岁岁安然,生生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