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颖
夏日傍晚,晚高峰时段的公交车是一座移动的铁皮蒸笼。阳光斜刺进车窗,在油腻的地板上烙下晃眼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跳跃的尘埃,我坐在前排座位上发呆,倦意袭来。
车刚出站,司机就给了一脚急刹,我一激灵,倦意全无。环顾四周,但见站在我斜前方,妆容精致的中年妇女正蹙着眉,狠狠瞪了一眼刚挤上车的汉子。那汉子约四十岁出头,深蓝色工装上泛着灰白的汗渍,他感受到了中年妇女的恶意,翻愣她一眼,嘴角抽动一下,却什么也没说,轻轻向旁边移了一小步,恰好站在我的座位旁边。
就在这一瞬间,两股截然不同的气味如两军对垒般在我鼻尖轰然相撞。女子身上是浓郁得近乎霸道的香水,甜腻中带着工业合成的粗粝;汉子身上则是劳作一天后,汗水与织物纤维混合发酵出的酸涩咸腥。它们在车厢湿热凝滞的空气里迅速发生“化学反应”,生成一种难以名状的浑浊气息,夏日独有的、黏稠的、令人胃里翻涌的“味道”。它猝不及防,扑面而来,像一团无形的湿棉絮,死死堵住我的口鼻。
我本能地探身,一把推开座位上方的车窗。微醺般的热风刚吹进车厢,男司机便从后视镜里投来凌厉一瞥,烟枪嗓劈开满车嘈杂:“把窗户关上!热气进来空调就不顶用了!”瞬间,全车乘客的目光齐刷刷聚拢在我脸上,有厌烦,有好奇,更多是无动于衷的催促。我像做错了事的孩子,慌忙拉回窗闩,脸颊发烫,只能悄悄将衣领扯高,掩住半张脸,最大限度地屏住呼吸。
这一刻,我忽然觉得,车厢里的每一个人都没错。女子有权利保持自己的洁净与体面,汉子背负着生活的灰尘与疲累身不由己,司机要维护一车人的凉爽与秩序,乘客要追求舒适的乘车体验。只是妇女与汉子各自的气味,恰巧在我的左右,筑起了一座令人窒息的围城。
车终于停靠下一站,我提前逃了下来。手机查询下一趟车,还在首站待发,至少要等二十分钟,我立刻扫码一辆共享单车。
尽管傍晚的日头依旧热辣,柏油路的余温从地面反涌上来灼着小腿,可当我蹬动踏板,微风重新在耳畔流动时,绿化带里青草的馨香,月季花的芬芳,鸟叫与蝉鸣,一股脑儿涌来。我深吸一口,大自然这般鲜活的、流动的、免费的馈赠,这才是夏日的真实味道。
单车稳稳向前,车轮沙沙作响。对于即不会开车,又舍不得打车,对气味还极度敏感的我,这一刻便拥有了整条林荫道,拥有了整个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