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春田
郁达夫在《故都的秋》里写道:“秋天,无论在什么地方的秋天,总是好的;可是啊,北国的秋,却特别地来得清,来得静,来得悲凉。”我读这段文字时,总忍不住想:假如达夫先生到过沈阳,他大约会把这“清”和“静”再添上一个字——阔。沈阳的秋天,第一眼望出去,不是色彩,而是空。天,高得不像话;云,淡得几乎不存在。那种辽阔是从头顶一直垂到地平线的,像整座城被一只巨手缓缓掀去了屋顶,露出了真正属于北方的、赤裸的天空。
南方的秋天,我也领教过。桂花在雨里开了,香气是湿的,黏在衣袖上,久久不散。天是不肯让出来的,云厚厚地铺着,连阳光都得侧着身子才能漏下来。汪曾祺写高邮的秋,说的是“阴历九月,秋高气爽”——可那“高”是高邮水乡的高,与沈阳的“高”隔了不止一千里路。南方的秋像一封没写完的信,字迹温润,意犹未尽;沈阳的秋却是一句话说完的,干脆利落,一个逗号都不肯留。
这份天高云淡,落到地上,便成了沈阳秋天独有的气质。
沈阳银杏最盛的地方,不在公园,在辽宁大学。崇山校区那条银杏路,入了十月便成了一条金色的河。路不宽,两排银杏夹道而立,叶子从枝头一直铺到地面,连成一片没有缝隙的黄。学生们抱着书从树下走过,脚步踩在落叶上,沙沙的,像翻动一本极薄的书。阳光斜着打下来,每一片叶子都亮得透明,像被秋天亲手点亮的灯盏。我在那条路上站了很久,看叶子一片一片往下落,不慌不忙的,像这座城骨子里的那股劲儿——不争,不抢,该来的来,该走的走。南方的银杏也黄,但黄得缠绵,总要拖到初冬才肯落尽;辽大的银杏黄得干脆,一阵风过,满地碎金,第二天枝头便空了,像一个人把该说的话说完,起身就走,不留半句寒暄。
沈阳故宫的红墙,入了秋便更红了。金黄的银杏叶落在红墙脚下,一时分不清哪一笔是古人留下的,哪一笔是秋风补上去的。故宫的秋是安静的,静到你能听见落叶擦过琉璃瓦的声响。这种安静和南方的安静不同。南方的秋天是慢的,但慢得不彻底,绿叶子始终不肯落尽,总留着一丝夏天的尾巴。沈阳的秋天是不留的。霜降一过,叶子该黄的全黄了,该落的全落了,干净利落,像一位阅尽世事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走。
最让我动心的,是铁西的秋天。
老厂房的红砖墙上,爬着半枯的藤蔓。银杏叶落在铁轨上,金黄压着铁锈,柔软压着坚硬。烟囱早已不冒烟了,静静立在蓝天底下,像一支搁置了很久的笔。铁西的秋天没有悲壮,只有从容。这座城经历过轰轰烈烈的年代,也经历过漫长的沉寂,到了秋天,它不慌不忙地把两种日子一起收进怀里,不炫耀什么,也不诉苦什么。我站在那片落叶里,忽然觉得,人的一生大概也是这样,热闹过,冷清过,到最后什么都不说了,只想安安静静地站着,看天,看云,看叶子一片一片落下来。
说到沈阳的秋天,还有一样东西不能不提——烤地瓜。天刚一凉,街头巷尾便冒出一个个铁皮炉子,炉膛里炭火通红,地瓜码得整整齐齐,皮上渗出一层黏黏的糖稀,在风里冒着白气。卖地瓜的多是上了年纪的人,裹着军大衣,手套只戴一只,另一只手不停地翻着炉子上的地瓜。你挑一个,他拿报纸一裹,递到你手里,热得烫手。掰开来,金黄的瓤冒着热气,甜得直白,香得不讲道理。沈阳人吃烤地瓜不挑地方,站在路边就吃,边吃边哈气,嘴角沾着一点焦糖,谁也不笑话谁。南方的秋天也有烤红薯,但南方的红薯太秀气,甜里带着水汽,不像沈阳的烤地瓜,甜得厚实,甜得像把整个秋天的阳光都收进了那一口瓤里。
天高云淡是景,云淡风轻是心。景与心叠在一起,就是沈阳秋天最深最真的模样。这大概就是为什么,每当我走在沈阳的秋天里,总觉得这座城比我更懂得怎样老去,怎样安静,怎样在不慌不忙中,把日子过成一道辽阔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