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明
曾经在兴城工作生活,兴城是海湾小城,鱼很多,咸水的,淡水的。画家范曾先生曾在这里泼墨撰联:击水沧波问君谁是钓鲸客,飞觞天外与我暂成乘鹤仙。
秋天的傍晚,雨淅淅沥沥,我下班走出单位大门,那个人站在大门不远的墙檐下,披件雨披,光着头,雨水从他的头顶和脸上流淌下来。他身旁支着一辆加重型自行车,后架上绑上两个筐,筐底不住滴泥水,我途经车旁探头向筐里看一眼,海贼鱼在里边蠕动。
他忙说,“买鱼吧,三、三块一斤,买吧,鱼好,都都都、一一尺多长……”
我看过鱼看他,他用手抹一把脸上的雨水,点着头说,“鱼好。”
我认识他,他也认识我,不特别熟悉,属于认识却叫不出名字的那种,我们是同在一个铁路总段不在一个分段的同事,他是个装卸的力工。
“鱼哪来的?你从水产市场进的?”我说。
“我我我自己钓的,就就下下雨天还好钓点。鱼鱼缺氧。”他说。
“哪钓的?”
“止止止止……”
我抬手点了点,“打住打住,知道了,止锚湾是吧?”
善解人意并替他说话,他感激地点头补充,“泡泡泡,啊泡子。”
鱼好,他却不太好,形象实在差了些,黑瘦,个子矮小,皱巴巴的脸上一圈络腮胡子,胡子里边两排烟熏的黄牙,说话结巴。他前妻跟人跑路了,后来别人又给他介绍了一个,俩人没登记,后来的这个提出只要他把每月工资全部上缴,她就跟他一起过。
我看过他上班时的样子,肩上垫块布躬身在货车车皮门口下方,两个壮汉拎起一百多斤的货包装在他的肩背上,他也就一米六多,货包比他高,他一蹬罗圈腿一拔罗锅腰就走了。除了上班和跟后来的那个女人过日子,他玩玩扑克,玩起来就忘了吃饭。打扑克是要挂点彩的,他掏不出钱来,没人肯跟他玩,他只好经常按时吃饭。
他下雨天跑八里地到止锚湾的水泡子里钓海贼鱼,一心想卖出去,连半熟不熟的人也不避。
他一边给我称鱼,一边继续跟我断断续续,“不不不好意思啊,下下下雨天,把把卖大大豆腐的,都都给浇跑了。”
我领会了一下他的意思,嫩豆腐炖海贼鱼,是本地的名吃之一,我有个贪朵颐之快的吃货朋友,他研制出的这道菜名字叫白玉青龙黄花瘦。他把活海贼鱼养在清水缸里,不喂它,每隔几小时就换一遍水,等到鱼把外皮都游干净了,把腔子里的泥沙都吐净了,再怎么换水也看不到一毫杂质了,他把几个鸡蛋打进清水缸里,鱼儿饿坏了,张口狂吞,这时大砂锅已经煨在微火上了,里边摆好两块白嫩豆腐,把鱼捞出来往砂锅里一丢,刚乔了迁的鱼不耐热,争先恐后往豆腐里钻。北方的民俗,把谁家乔迁之喜亲朋好友们去庆贺随礼称之为“燎锅底”,海贼鱼晓不晓得这个典故?熄火端锅吃菜,豆腐里有鱼,鱼肚里有蛋羹。
他在为只能卖给我鱼而不好意思,把我没处买豆腐的责任也归在了自己身上,好像雨是他下的。
卖了鱼想干什么——我把嘴边的话咽回去,买鱼就买鱼,少管闲事。
我这人对白玉青龙黄花瘦之类的无好感也无恶感,有就吃没有也不想,付了钱,把鱼拎进雨幕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