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仁宗
马技术报到那天,就在文化室对石棚村的老百姓发表了一通演讲:“……不出几年,家家都能盖起小二楼……”
有人鼓掌,也有人小声嘀咕,三十大几的人,说话还一点谱不靠。
马技术把事先准备好的蜘蛛放在桌上,问大家:“都说说,它的耳朵长在哪?”
“长脑袋上呗,还能长腚上啊。”
鲁大半死不活的声音格外刺耳。鲁大是村里的光棍汉,馋、懒、邪、坏,四样占全。
马技术对鲁大说:“你过来,把耳朵找出来。”
鲁大说:“我上哪找?蜘蛛的耳朵,都没虱子大。”
马技术低头,嘴对着蜘蛛大喊一声,蜘蛛受惊,舞动八条长腿快速爬行。马技术捉住它,从腰间抽出一把小刀,把它的腿全部切掉后,对着它又大喊数声,它一动不动。
马技术说:“都看清没?蜘蛛的耳朵,长在腿上。”
人群哗然。
马技术说,信我的,留下。不信,向后转。
鲁大骂骂咧咧地离开了,一些人跟着他也离开了。
马技术接着说,咱石棚村的土质,最适合栽种大樱桃……有人质疑,就咱村那地,一镐头刨下去,都直冒火星子,栽大樱桃,驴年能得利?
马技术说,不信我,就向后转。
又有一些人离开,最后留下的只有十几人,包括我爸。
马技术住村委会的瓦房,吃饭轮着在村民家吃。马技术第一个月的伙食由我家负责。当村主任的大伯对我爸说,你是我弟,你打个样,把马技术招待好。大伯接着对我爸说,马技术还是有水平的,你好好跟他学,把他的技术学到手。
那时我刚读初中。至今我还记得马技术在我们家的第一顿晚饭——鸡蛋炒瓜片、青椒炒肉、凉拌猪耳朵、凉拌粉皮、土豆丝蘑菇汤。马技术不爱吃肉蛋,爱喝汤,土豆丝蘑菇汤,二号碗,连喝三碗,大呼鲜亮。
食毕,天还没黑透,马技术对我说,走,别看书了,和我出去活动一下。
村委会门前有一块平地,作为活动场地正好。马技术从屋里拿出一个球,往地上一抛,球滚到我的脚下,马技术说,这是足球,是用脚卷(踢)的。
练完球,马技术问我,马拉多纳,知道不?我摇头。马技术说,他姓马,我也姓马,他是我们老马家的骄傲,我敢打赌,他,以后必成球王。
几年后,跟着马技术弄大樱桃的人家,都成了万元户。当初质疑马技术没弄大樱桃的人家,都后悔了。他们怯怯地去找马技术,先是说自己“有眼不识金镶玉”,然后恳请马技术也带他们弄大樱桃。
全村脱贫后,一日,大伯问我爸,马技术的技术,你都掌握没?我爸说,全掌握了。大伯说,那就该让马技术走了。
我爸一惊,为啥?大伯说,他走了,你就是汤技术,你就是权威。还有,他摆不正自己在村里的位置……
我爸说,你可要慎重,马技术这人,我是了解透了,他可是嫉恶如仇啊。我爸读过几天高中,肚子里有几滴墨水。
多年后,我大学毕业进市里工作。一天,我在体育场跑完圈,过去看踢足球。球场上,那个穿10号球衣的人引起了我的注意,他的身影与脚法似曾相识。但见他一个长传,就把球精准地送到前场队友脚下,队友爆射破门。
老马?难道是马技术?!散场后,我立即跑过去找那位10号。他果然是马技术!
我要请他吃饭,他连连摆手。最后,我假装认真地说,纠正您两个错误。第一,马拉多纳不姓马;第二,蜘蛛的耳朵,没长在腿上。马技术笑着“卷”了我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