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菜的恩情

辽沈晚报 2026年09月29日

谢晓丰

北方的秋冬季,是白菜的狂欢。尤其到了霜降前后,无论街巷,还是村落,目之所及皆是清清白白的身影。白菜以它特有的品格,赢得了普遍的敬重。

回想早年困顿岁月,白菜是家里餐桌上的主角,更是过冬的三大当家菜之首。缘于日日相见,起初虽觉平淡无味,甚至有些习以为常。年岁渐长,才懂得其中所蕴涵的深情。

每年立秋一过,母亲就张罗着种白菜这件大事,那是全家的命脉。在母亲眼里,白菜无疑是可爱的。炒、熬、烧、拌、炝、腌,只要入了锅,百吃不厌。难得的是,冬储的白菜比夏日更有滋味,尤其是经过霜打的白菜,明显愈加脆嫩香甜。

白菜下种以后,母亲日日守在园子边,细心查看菜苗是否出齐。几日之后,嫩绿的白菜如约露头,她脸上的笑意藏也藏不住,沾沾自喜。若是苗没出齐,那几日她天天伫立园头,实在看不下去了,跳进园子,抄起小喷壶,顺着垄沟一路喷洒,遍洒每一寸土地。在母亲看来,每一棵菜苗都是生命的初相,都值得珍视;每一份希望都寄托在破土而出的嫩芽上。

在母亲日复一日的照料里,菜苗渐渐起身,亭亭玉立铺成一片清白。每一棵都精神抖擞,惹人欢喜。旱了,就喊来父亲赶紧浇水,垄沟里闪着一条亮晶晶的水龙,白菜苗扬起脖颈,贪婪畅饮,而后就拔节般疯长。

母亲常在一旁鼓劲,见有人来,就故意提高声音:“看,咱家的白菜长得多好,又大又白。”在她心里,一棵棵白菜如同自家儿女,她总说,好孩子是夸出来的。在这慈爱的目光里,一垄白菜、一片白菜、一园子白菜,朝气蓬勃。

若见哪棵白菜生了虫,我们急着喊:“赶紧打杀虫剂。晚了就耽误了!” 母亲却置若罔闻,自顾自地拿起一根小木棍,走入菜地,发现虫迹,直接按入土中,让虫子回归土地的怀抱。

园子里除了种白菜,还有芥菜、红萝卜。母亲常说:“要给白菜找几个伙伴,这样长出来的白菜活泼通透。”秋后,园子里热热闹闹,想吃白菜,有,自己去砍。想拔大萝卜,有,自己去薅。

霜降之后,腌酸菜便提上了日程。母亲专挑那些心大、棵实的白菜,一棵一棵收拾得干干净净,然后扫净阳台,把白菜排成一队,晒上两三天,待水汽散尽,开始腌制。忙不过来时,就喊我进屋抱菜,往灶膛添柴。其余精细的活计,一个人慢慢侍弄,正如母亲所说,慢工出细活,母亲仿佛在雕琢一棵玉白菜。

母亲腌酸菜一点不复杂。铁锅里焯烫片刻,捞出来,过一遍凉水,控干后一层层码进备好的土缸里,撒上大粒盐,注满清水,再用塑料布裹严。之后便不急不躁地等待。她总说,自然的东西最好,人为的干预多了,反而适得其反。

那些年,母亲对白菜倾尽全力,而白菜也以最丰厚的馈赠回报她。我家的白菜在屯子里是最有面的,谁见了都夸好。母亲辛苦侍弄这些白菜,不过是为了让我们能吃饱穿暖。在这白菜的滋养下,我们一步步走出小院,走向了更广阔的天地。

偶然得知国画大师齐白石也喜欢白菜,称白菜为“百菜之王”,爱吃爱画。一幅写意白菜图,点缀几枚鲜红辣椒。题句:“牡丹为花中之王,荔枝为百果之先,独不论白菜为蔬之王,何也?” 这何尝不是独特的告白。

后来,我深深懂得,白菜的恩情,远不止寒冬腊月果腹带来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