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晓明
初秋,心底总盼赴一场与古树的相逢,借百年草木之灵气,治愈心绪、丰盈身心。友人知晓我这份执念,笑着告诉我,满堂地区有一棵百年旱柳,被奉为神树,自带浩然生机,我们便相约,共赴这场草木之约。
车行至浑南上水泉村附近的马宋公路旁,友人缓缓停车。立在道边,关于古树与这片土地的往昔,缓缓入耳。这株古柳已有一两百年,脚下这条道路成型于清代,整片区域都属于清福陵的陵护地界。时至今日,公路沿线仍错落伫立着多株同脉旱柳,枝干粗壮苍古、风骨相近,皆是当年古道配套栽植的护道古木,距今已有一两百年光阴。
早年道路规划,路基本要横穿这棵古树,可建设者深知,这棵古树是上水村民世代的情感寄托,更是一方土地的灵性所在,一旦移植,百年古树大概率难以存活。几番斟酌权衡,最终选择更改道路走向,让车马行人向两侧分流,喧嚣大路,甘愿为一树退让。也正是这份温柔的守护与成全,才让这棵百年古柳得以安然留存,岁岁屹立于此。
立在路旁远望,古柳的树冠葱葱郁郁、繁茂参天,层层叠叠的枝叶铺展向辽阔天际,苍劲舒展,傲然伫立在道路中央,独占一方天地。随后,我们疾步穿过马路,扒开灌丛,拾几级石阶下至树前。这里地势稍低,自成一方静谧天地,古树之侧,一座小巧土地庙静立,余烟袅袅,想来虔敬的访客方才离去。
面对着这棵饱经沧桑的古树,心怀敬畏与尊崇。古树树冠太过辽阔,撑向苍穹、俯瞰人间,仰头望去难窥全貌。我便静下心来,从粗壮厚重的树根细细端详。老根遒劲古朴,深深盘踞在土地之中,稳稳托举起整棵大树的蓬勃生机。老树的皮刻满深深浅浅的沟壑,恰似沧桑老者的脸庞,爬满历经风霜的皱纹。树身并不浑圆敦实,仿佛数株树干紧紧相拥共生。虬结相挤之间,一隅潮湿阴润,另一面却承受着日光长久炙烤,干硬粗粝。
树干隆起硕大树瘤,是岁月凝结的木节。于老树而言,伤痕亦是机缘,木节之上复抽新枝,新枝再衍繁条,所谓节外生枝,在此处有了具象模样。
赏罢树间万象,不再执着于形貌模拟,转而品读老树蕴藏的生生之机。根系深扎厚土,固本培元;主干昂扬挺立,立住风骨;阔大冠盖,舒展向苍茫天际。这一刻,“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的意蕴,仿佛就在眼前。风雨淬炼的古柳,便是世间生命不息最鲜活的注脚。
一树一乾坤,一木一世界。古柳躯干之上,自成丰盈自洽的微观天地。温润苔藓顺着树皮沟壑蔓延,晕开一片沉静绿意;飞鸟衔来远方的种子,落于枝隙尘埃,悄然破土,抽吐嫩芽。蜘蛛结网栖居,蜗牛缓缓徐行,无数微小生灵在此落脚、繁衍,自在存续。
一树之内,草木相依,虫息自在,万物各得其所,共生共荣。默然凝望的一瞬,方才读懂“一花一世界,一树一菩提”的深意。原来世间真谛,不必远赴山海。眼前这株古柳,便纳百态生灵,藏天地乾坤。
我静立树下,与古柳默然相对。心底默默祈愿:愿这阅尽沧桑的旱柳岁岁安然、生生不息,长守这片热土,护一方烟火乡愁,以岁月沉淀的从容,诉说生命成长的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