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春田
秋宵渐深,暑气早已被辽沈的长风收尽。我倚在窗前抬眼望月,恰逢中秋,迎面遇见一轮婵娟。在沈阳,秋日从不会悄悄登场,几场北风掠过,树叶便次第染上浅黄。白日的燥热褪去,夜里的空气清冽干爽,吸一口,带着草木与泥土沉静的气息。这样的秋宵,最适合仰望长空,与一轮圆月相逢。
中秋之月,在所有月色里最为特殊。春月朦胧,江月浩渺,唯有中秋这一轮,饱满清亮,悬在澄澈秋空,不偏不倚,照亮千家万户。北方的中秋月,和江南月色原是两样。江南的月,常伴着水汽,朦胧温润;而沈阳秋夜的月亮,天高地阔,云薄风净,清辉坦荡,直直洒在楼宇、街边的老杨树,洒在北陵层层叠叠的松林之上。晚风掠过树梢,松影轻摇,月光落在地上,碎成一片静静流动的银霜。
唐诗里早有中秋望月的篇章。王建写“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一语道破中秋的底色:天下人共对一轮明月,各怀心事,秋思无声,轻轻落向世间每一个人。张九龄的“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格局辽阔,月光跨过山海,连接相隔两地之人。唐人望月,多是相思与怀远,月光是信使,承载思念,遥寄远方。
直到熙宁九年密州的那个夜晚,苏轼在超然台上,把酒对月,写下《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中国人的月亮,从此多了一层通透的哲思。近日读到光明网刊发的向以鲜《苏轼的明月》,重读密州那一夜的月色,心中生出许多感慨。彼时苏轼外放密州,与弟弟苏辙多年未见,中秋之夜,欢饮达旦,大醉提笔。开篇一句“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带着醉意,带着天真,向苍茫天宇发问。他想象天上宫阙,琼楼玉宇,却又转念,“高处不胜寒”,终究明白,再清美的仙境,也不及人间烟火。
月光转过朱红楼阁,低低穿过雕花窗棂,照见无法入眠之人。“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这是常人共有的怅惘:偏偏在亲人分离的时候,月亮圆满无缺。常人容易心生怨怼,东坡却在此处一转,道出千古洞见: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世间圆满本就是短暂的,离别、缺憾,如同月亮必然会亏缺,是亘古不变的常理。圆满既不可强求,离别亦不必耿耿于怀。词的收尾,跳出一己的思念,写下“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不必相守一处,只要彼此平安康健,纵然相隔千里,我们共赏的,仍是同一轮明月。光明网那篇文章有一句话说得透彻:天上的月亮有圆有缺,但苏轼内心的明月,始终朗照。月色不只是风景,是他安放内心的道场。
在此之前,文人写月,或是抒乡愁,或是寄相思。苏轼把一轮中秋圆月,从景物升华为生命的镜子。月光照见离别,也照见接纳;看见缺憾,也看见宽和。南宋胡仔评价,中秋词,自东坡《水调歌头》一出,余词尽废。不是其他人的词句不美,而是苏轼把中秋望月的境界,推向了新的高度。后世中国人面对离别、遗憾,心里浮起的,往往就是这几句词。
月亮不变,看月亮的人,一代一代在更替。古人望月,没有电话,没有视频,山海阻隔,音讯难通,月光是唯一跨越距离的媒介。今天不一样,相隔万里,随时可以通话相见。可中秋望月的那份感动,依旧没有消减。今夜站在沈阳的秋宵之下仰望,长风从辽远的平原吹过来,月亮悬在城北的天际。我望着这轮婵娟,忽然懂得,科技消弭了地理的距离,却消不掉人心中那份对相聚的珍视,对平安的祈愿。
北陵的古松年年守望秋月,城中街巷的人家,陆续摆上月饼,灯火点点。有人阖家围坐,笑语满堂;也有人独倚窗棂,遥念远方亲友。月光一视同仁,落在热闹的庭院,也落在安静的窗前。它见过盛唐的灯火,见过密州超然台上的酒盏,见过战乱离散,也见过寻常人家一桌团圆的月饼。它看过得意者的开怀,失意者的怅惘,所有悲欢,都被这清辉静静收纳。月亮从不评判人间,只是静静悬在天上。圆满是一瞬,缺憾是常态。
如今说起中秋,人们先想到月饼与假期,热闹的烟火之下,那份古老的心境,依旧藏在月色里。团圆自然可贵,可人生大多时候,我们都要面对别离。东坡留给后人最大的礼物,便是学会与缺憾共处。不必因为不能团聚而伤感,只要彼此安好,便是“千里共婵娟”。
人到晚年,更懂得月有阴晴圆缺的意味。身体或有起伏,生活或有缺憾,亲友或远或近,但只要心中那轮明月常在,便能在寻常日子里,寻得一份安然与开阔。这轮中秋月,承载的不只是思念,更是中国人独有的生命观。我们热爱圆满,却也接纳不圆满;期盼相逢,也能平静承受别离。月亮圆了又缺,缺了再圆,循环往复,如同岁月流转。人间的故事,一代又一代,在月光之下继续上演。
北方的秋夜越来越凉,晚风拂过,带着清浅的凉意。夜色渐浓,月光铺满大地。从古至今,无数人站在这片清辉之下,把酒、仰望、沉思。而苏轼,教会我们在月圆之夜,读懂生命的阴晴。月光穿过千年,越过千山万水,今夜落在沈阳,落在我的肩头。
不必执着于朝夕相守。人间万事,古难周全。当此秋宵,抬眼相逢婵娟。只要心中那轮明月常在,纵使相隔山海,岁岁年年,我们都能共赏这一轮中秋清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