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利超
中秋渐近,凉风渐起,庭院的月色也一日浓似一日。我独坐在窗前,痴痴地望着那轮将满未满的清辉,心底总泛起说不清的酸楚。父亲去世,倏忽已逾十载,这中秋的节令,便成了心里一块旧伤,碰一碰,总是有些不敢提笔来写。
父亲生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彼时读书是件极奢侈的事,他虽考上了学,因赶上特殊时期,终究没能踏进大学的门槛。此后半生,便在务农和奔劳中讨生活。尽管日子清苦,他骨子里却总带着一股子书卷气,闲来总爱翻翻书。我出生时,家境刚见好转。父亲常骑着那辆老旧的二八大杠,四处去赶“圈集”——今日跑这个镇,明日去那个乡。
犹记那年中秋,父亲从集上带回一包月饼,用粗陋的油纸裹着,上头印着红字。晚饭过后,他唤上我们到院中纳凉。母亲沏了热茶,父亲将我抱在膝上,哥哥姐姐围坐一旁。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他慢悠悠地念一句,我们便懵懂地跟一句。月光如洗,静静铺在院子里,白杨树的影子随风轻晃。其实,那些年每逢中秋,父亲总要给我们讲些典故,或读些诗文。如今细枝末节大多已模糊了,只依稀记得他那低沉缓慢的语调和那时分外圆、分外亮的月。至今想来,父亲骨子里原是个文人,只是被生计压弯了腰。
后来,家里突遭变故,背了一身债。父母便去省城谋生,开了个小小的饼店。我留在老家苦读,自此,一家人中秋团聚的日子,扳着指头也数得清了。再后来,我考去了长沙,开学正赶上中秋前后。那是我头一遭出远门,连火车也未曾坐过。父亲不放心,执意要送。
车票难求,我们提前半月去排队,好不容易才买到两张硬座票。在火车上颠簸了一天一夜,腿都坐肿了,到长沙时已是清早。
“你多吃点儿,以后要照顾好自个儿,家里不用你惦记!”出了站,父亲找了家小馆子,点了几个菜,宽慰我说价钱不贵,以后学校伙食不好,就出来改善改善生活。其实,那时姐姐和我都在读书,家里的债台依然高筑。
离报到还有三四天,父亲说要带我逛逛这座城。我们去了橘子洲头。江风猎猎,吹得他头发蓬乱不堪。他的眼神久久凝望着浩渺的湘江,如今回想,那眼底分明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忧郁。
中秋那日,我们在学校附近寻了个小饭馆。父亲点了几样家常菜,要了两碗白饭。他自己吃得极少,却不住地往我碗里夹菜,嘴里反复念叨:“要好好念书,照顾好自个儿,钱不够就打电话……”他说了一遍,又是一遍,那语气轻得有些发颤。我那时年少不懂事,只觉着他啰嗦。
许多年后,我偶然忆起——那晚的父亲,定是一个人挤在归途的火车上,连个座位也没买到。没有月亮,没有团圆,甚至连一口月饼也未曾吃上。而在长沙那几日,我和父亲连一张合影也未曾拍下,如今思来,心便隐隐作痛,如针扎一般,堵得连气也喘不过来。
再后来,我毕了业,参加了工作,回家的日子更少了,竟再没能与父亲共度一个团圆的中秋。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又是一年中秋,清辉依旧。父亲,你在那边,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