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月圆又中秋

辽沈晚报 2026年09月22日

刘健鹰

没有风,四周很静。月亮圆且亮,在几丝薄云拢成的细掌里卧着,将缕缕清辉洒满村庄,渗入五味杂陈的往事。小村睡着了,孩子们都搂着月饼做起了圆圆的梦,唯村外这条小凌河哗啦啦醒着,流入我童年懵懂的梦。

那年我七岁,七岁的梦里唯有欢乐不懂忧愁,七岁的年龄所乞求盼望的唯有年节,年和节仿佛就是季节这棵大树上最香甜的果实了。那一年临近中秋,每每放学,我扔下花书包,便从碗架里摸块饽饽,连跑带颠地溜到田里找母亲。那时是生产队集体出工,母亲和婶子大娘们整天泡在田里,一身土一身泥地从鸡叫到掌灯忙活一天,也只能挣十几个工分。父亲是队长,成天脚打后脑勺地忙,到头来还是淡抱碗吃饭,连根咸菜条也少见。尽管如此,我还是忘不了纠缠母亲,趁歇工时,我便拽着她的衣角到一边没人的地方,让母亲蹲下,趴在她肩头偷偷地问啥时过节。母亲听了只是说快了,摸摸我的脸蛋说回去写作业吧。我听了,撒脚跑回家,拿只小板凳儿坐在门口,一边等他们回来,一边美滋滋吧嗒着嘴想过节那天的月饼。

庄稼熟了,我的梦也熟了。中秋节这天生产队放假,我格外高兴。母亲很忙,双手泡在洗衣盆里不停地揉,一洗就是一竿子,红红绿绿的晾在窗下,好像面面彩旗,在欢呼节日的到来。父亲呢,虽说放假了,却很少沾家的边儿。母亲只是忙,丝毫不提买月饼这个茬儿。我只好一个人站在大门口,门口就对着供销社,进进出出的人好多,出来的手里都拎着包月饼,包装纸都被油浸透了,那包在他们手里一摇一晃,晃得我心神不定,那纸包像鱼钓上的饵,紧紧钓住我的双眼,不得不叫我将大拇指塞进嘴里吸吮,来满足自己解馋的欲望。

不知过了多久,母亲唤我。一扭头,我的目光与母亲的目光撞在一起,母亲忽又低下头,忙不迭地抹眼睛,我发现母亲哭了,那泪滑过指缝,一滴滴落在我的心上,溅起一阵阵不安。进了屋,母亲望望窗外,搬过一只木凳踩在上面,扬起一只手不停地向悬在锅梁上的小筐里摸,摸了一阵子,变戏法似地摸出一块月饼来,又望望窗外向我摆手示意我接着。我一动未动,我怕,怕父亲看见会打我,因父亲平日对我管教很严,任何事情未经他许可,我是绝不敢轻举妄动的。

母亲看出了我的心思,从凳上挪下来,找张纸将月饼包好,塞在我手中说:“出去吃吧”。我望了母亲一眼,小心地打开纸包,将月饼一掰两半,把一半递给母亲,母亲摇摇头说她吃过了,又笑了笑催我出去,那笑不是发自内心,而是硬挤出来的。透过那一丝苦笑,我猜想母亲的心有多么的难受,当时我真恨自己,恨自己不是个懂事的孩子。正犹豫间,父亲一挑门帘走进来,看到我手里的东西,又仰头望望梁上那小筐,小筐正微微颤动,多像我和母亲悬着的心呐。父亲明白了,坐在炕沿上,扯过烟笸箩说你吃吧,过节了。我吃不下去,双手举起月饼,低着头递到父亲面前,父亲用那粗糙的手拦着:“我和你妈都有,就剩你了,吃吧!”但父亲的话我绝不相信。

父亲点着烟出去了,母亲告诉我月饼是生产队饲养员李大叔送来的,过节队里每户只分了两元三毛钱,去了买油盐酱醋就剩几毛钱,连给奶奶买月饼的钱都没有,是想把这包送给奶奶吃。我听了禁不住哭出声来,与母亲抱在一起,两颗心也紧紧贴在了一起。

那块月饼我最终没有吃,只是闻闻便又将两半合在一块,完整地放在了小筐里。吃过晚饭,便拎着到老叔家给奶奶送去了。奶奶拽着我的手,将我掰过的那个又给了我。我捧着它,踏着昏黄的小路一步步慢慢往回走,心里沉甸甸的。我想,这块月饼一半是父亲,一半是母亲,合起来是一个完整的我,这月饼一半该属于父亲,一半该属于母亲。想着想着,我觉得自己懂得了许多,心里也轻松了许多。我已经七岁了,再不是孩子了。

月亮在云中端坐,童年的往事在记忆里流淌。而今每到中秋,我童年的梦总是早早醒来,心头便有父亲的芳草和母亲的鲜花,唤起故乡山水和田塍,烘焙出那块香甜的月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