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琐忆

辽沈晚报 2026年09月22日

贾雄伟

中秋,天气响晴,月亮显得高远通透而明亮。月亮在东山顶上缓缓升起,照在凌河边,没有风云阻挠,清晰地照射出山的轮廓和树的平面。山,曲线婀娜,像不经粉饰的静卧美人;树,枝影婆娑,像千年修炼的得道妖精。月光底下,很多山惟妙惟肖,都可称为奶头山;很多树相偎相伴,都可称为相思树。河岸有钓鱼和露营的人,渔火飘渺如豆,亮到霜白。

年少时哼着“八月十五月儿明,爷爷教我打月饼”的民歌。月饼形似满月,烘焙得香甜,里夹花生、瓜子、核桃、苏子、芝麻、果肉、莲蓉、红丝、绿丝等各种馅儿料,含糖量高,吃起来解饿。快到中秋,我手攥铁锨翻园子,拿着五毛钱买块五仁月饼吃。熟一点儿,糊一点儿,洋溢着烟火味儿和果实气儿最棒。奶奶掀开柜盖,打开纸包——侄儿们送她的月饼油香扑鼻,油渍润透了纸,果子渣疏松的掉下来。我吃不够,好味道”最是人间留不住”。

父亲买来一斤月饼。母亲让我吃第一个。古铜色,圆形,构图精美,甜,营养丰富……母亲竭尽所能,把月饼描绘成喷喷香、世界上最好吃、最有艺术美感、营养价值的食品。我把圆圆的月饼啃一圈儿——我爱吃酥脆的皮儿,不想吃馅,嫌甜。电厂月饼是本地特产,限量生产,供不应求,配方和原料的配比都是恰到好处的。它没有鲜艳的包装,却有隽永的滋味儿。我津津有味地享受着美食,母亲却没有吃下一个。她在等着父亲下一个夜班回来……

中秋,辽西红枣接近成熟,个头不如陕北延安的狗头枣大,核也不小,却甜中带酸,绿中带红,红得发紫,饿大劲了当饭吃,一个饱一个。那些年,几乎家家一棵家枣树,我放学站在花墙头上摘家枣,吃多了虽有点儿嚓拉心,但有明显的获得感。

连中秋节,带十月一,共放十来天农忙假,我们乐得蹦高儿,家长们累得够呛。手推车推到地头儿,麻丝袋子拎到地里,男女老少眼疾手快的擗苞米。在高高的苞米秧上,擗下一个一个胖墩墩的苞米棒。金黄的玉米棒颗粒饱满,高过人头,手拿把掐,娃娃一般壮实,糙得有点儿搓手。揭下的皮叶,母亲留下来,攒到一起,一层一层摞起来,巧手缠绕,做成精美的圆形蒲团,辽西方言俗称“pu tan”。蒲团松软,透着植物的香气、水气和纤维质感,相对于呆板的板凳,更像富有实用价值的工艺品。母亲坐在蒲团上烧火,我坐在蒲团上写作业、扒苞米,一股热流由与蒲团接触的皮肤蔓延到筋骨、血管、血液。蒲团像一位天然的按摩师,与人亲密,奉献温暖。飘扬的玉米须钻进脖颈,胡须一样触及皮肉,痒痒的挠人,挠得肉皮通红。玉米须熬汤入药,医治杂症。玉米杆上有乌米,乌米是谎花结出的果儿,嚼起来也是黑黑的面,一开口一呲牙,唇黑齿也黑。玉米棒儿聚成堆儿,倒进麻袋里,装到推车上。青玉米棒儿单放着,回家煮熟吃……秋空如海,天高云淡,穿着薄衫,心也跟着凉哇儿哇儿的。

中秋节的早晨,母亲栽的萝卜新鲜水灵。萝卜缨子红绿相间,捋下来,泡在水里,更加舒展。萝卜缨子蘸酱、卷单饼或煎饼吃,打油腻,脆生生的,开胃润肠。萝卜是植物的球形根,却红扑扑红过小孩子的脸,充满热情,充满生气,充满血色,光彩夺目,光焰照人。铁锅炖萝卜条,配上香菜调味。大冷天热气扑面,萝卜条洁白如玉,香菜绿意盎然。出锅时一阵清香飘过,掠过鼻翼,透过天窗,给玻璃罩上云雾,给金黄的米饭浇上汤汁,顺气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