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梅芳
秋风起,某天走在街上,突然涌起“鲈鱼堪脍”四个字来,其实,莼鲈之思与我的生命经验并没有任何联结,被故乡大东北秋天滋味牵引的是关于中秋节的诗境墨韵。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我在辽南的乡下度过了寂静而简单的青少年时光。那时家里贴过一张年画《嫦娥奔月》,是任率英画的工笔重彩,我妈妈看着这张画,给我们讲了嫦娥奔月的故事以及八月节的来历。月亮每个月都圆,可为什么八月节吃月饼呢?我妈说中秋节是团圆节。嫦娥一个人跑到月亮上,孤零零地在月亮上活了几千年,我们吃月饼却是为了庆祝团圆?其实,那张画更吸引我的是嫦娥漂亮的衣服、当风的飘带、珠翠叮当的头饰,我忍不住照着就画在作业本上了,绘画的启蒙不知是否萌芽于此。就这样,我寂静地做着各种各样简单的事情,愿望也简单,遇到节日,大吃一顿是少有的快活。那时,我们管中秋节叫八月节,是秋收的大忙时节,贫瘠而忙碌的乡村生活,强化了我对美食的渴望,黄澄澄的五仁月饼、香喷喷的饺子,多次在梦里出现过,只因月饼和饺子的组合一定是在八月节才能到来。月饼的妙处,并非全在口腹之欲,更是打破日常饮食的惯性。长大了,来到沈阳谋生,社会发展天翻地覆,五仁月饼仍然是心头好,且唾手可得,但年龄渐长,高糖、高油的月饼成为饮食忌惮,吃的数量比小时候多不了多少。
更多的是读过了表达中秋节的诗词,比如韩愈的:“三秋端正月,今夜出东溟。”秋高气爽,正是赏月的最佳时节;中秋月圆之夜,夫妻的永久分别令后羿心痛,也令文人怅惘,李商隐写出了“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的句子;苏东坡在海南岛上的儋州独自度过中秋,他给弟弟苏辙写道:“中秋谁与共孤光?把盏凄然北望。”还有他“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愿望,成为之后中秋节的核心内涵。
中年后涉足绘画,想起了童年的那幅《嫦娥奔月》的年画,便有意无意去寻找绘画中的中秋节。历史上代代都有画家以中秋节的赏月、宴饮、聚会、团圆为题材作画。著名的有宋代易元吉作品《竹兔》、崔白作品《双喜图》、明代画家唐寅画有人物画《嫦娥执桂图》、清代冷牧作品《梧桐双兔图》、清代蒋溥作品《月中桂兔图》等等。这类题材的画作,具有明确的“蟾宫折桂”的主题意涵,以嫦娥奔月神话为题材,借由月宫这个想象中的永恒之境,反思长生实现之后的虚无。
而世称“马一角”的南宋马远所画《月下把杯图》是文朋画友之间的雅集,原来当时的中秋节主题不是家人之间的团圆,而是一个文人赏月会友的日子。他题款说:“相逢幸遇佳节时,月下花前且把杯。”能诗善画的杨皇后为《月下把杯图》和题一首诗:“人能无著便无愁,万境相侵一笑休。岂但中秋堪宴赏,凉天佳月即中秋。”马远的画、杨皇后的题诗,表达的都是豁达、洒脱的人生态度,也体现了中国传统文化中对自然和谐与内心平静的追求。真正的快乐和满足并不局限于特定的节日或时刻,而是源于内心的平和与自在。
一家人中秋节团圆在一起赏月的主题出现在近代丰子恺的——《松间明月长如此》画中。一家三口坐在户外,看着松树间这轮一年之中最为圆满的月相……这是中国人独有的精神符号。
无论诗词还是绘画,中秋节从嫦娥孤单一个人奔月,延伸到清净寂寥的文人赏月之节,再演变成一家人的大团圆,乃至一个国家的大团圆,文墨相兼与市井生活相互渗透,共同推动源远的中秋节文化之水,流长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