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阳的“查令十字街84号” 提供“相遇”的致知书店

辽沈晚报 2026年03月20日

致知书店用书、黑胶唱片、钢琴、电影和一杯咖啡,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搭建了一个属于慢灵魂的驿站。 本报记者 张铂 摄

当“世界”不够好,就自己建一个

“我上大学的时候就特别喜欢逛书店。”

吕叁无说这话时,窗外是沈阳的街景。但他的思绪,分明飘回了遥远的西安。那座古城的文化气息,像缓慢流淌的河水,浸润了他最好的年华。书店,是那河上的渡船。

可当他离开校园,发现许多书店变成了热闹的商场,精心设计的打卡区取代了可以蜷缩一天的角落时,他感到一种微妙的失落。“这几年感觉很多书店的商业味比较重。”于是,一个念头变得清晰而固执:如果外面的世界配不上自己内心的期待,那就亲手建造一个。

2025年,这个念头在沈阳落地。选址有些偶然。朋友的音乐工作室在三好街,吕叁无玩音乐之余,就在城里转悠。最先考虑沈北大学城附近,“我觉得大学生目前还是书店的主要受众群体”,但林立的喧闹商铺,让他打消了在这里开书店的念头。最终选在位于浑南的音乐学院和建筑大学附近的小巷里,反而不是刻意为之,“感觉就是一种缘分,路过了,就喜欢了”,都没注意旁边有大学。后来,这两所学校的学生,成了他最常来的客人。

书店的名字叫“致知”,店主对这家小书店有两个朴素的期待:一是创造一个“小圈子”,让想交流的人有个平台;二是完成一点“小小的使命感”,“很多人觉得读书有门槛,希望这个书店能帮人推开阅读那扇看似沉重的门。”

为了实现这个梦,吕叁无选择了最踏实也最吃力的方式:用自己在异地工作的收入,来供养这个沈阳的“理想”。他在外地从事其他工作,最短一个月、最长半年才能回来一次。“对我来说,少赔就是赚。”这话他说得轻松,却是一种近乎理想主义的坚持。

这里的一切,都在邀请你停留

致知书店很小,却又无所不包。

严格来说,它不是一个标准的书店。书籍是灵魂,但灵魂需要载体。于是,你看到了黑胶唱片室,胶片纹理在灯光下泛着宁静的光泽;看到了电影放映室,幕布等待着被故事点亮;看到了讨论室,椅子围成圆圈,像在准备一场热烈的交流;甚至还有一架钢琴、几把吉他,倚在墙边,静候知音。

“我们也没有太考虑市场需要什么”,吕叁无和李北陂说,“确实是自己喜欢这些东西。”他做音乐,便把音乐的基因也植入这里。那个小舞台,不是为了表演,而是为了发生。“就像开放麦,大家过来唱歌、座谈,有一个环境。”

空间的设计,无不透露着主人的心思:他在邀请你,不只是来买书,更是来生活,来参与,来相识。

最能体现这种邀请的,是那些持续发生的活动。“我与书店共成长”是店主一直在推动的计划——征集影评、原创文章,举办主题探讨。他们希望这里成为一个表达的出口,而不仅仅是输入的入口。有人把作品投到书店的邮箱,那些文字被打印出来,郑重地放在店里,像一封等待拆阅的、写给所有陌生人的信。

还有图书募捐和二手书交换。这里的二手书区,藏着另一个故事。它源于李北陂的一个癖好:她尤其钟情于买带有陌生人批注的旧书。吕叁无起初不解,后来才明白,女朋友痴迷的是书页间凝固的思想擦痕,是前一位读者与文字私密的对话。于是,“致知”的二手书活动,不止于物质的流转,更是思想的接力。捐书者留下的笔记,会成为下一位读者意外的旅伴。

选书,也极具私人色彩。最初的书,是吕叁无从自己家里五六百本藏书中背过来的。“都是我看过的,或者想看的。”他偏好哲学与思辨,却谦逊地自称只是个“分享型的读者”,热衷于阅读后的碰撞与交谈。这里的书架,因此不像图书馆那样分类严谨,它更像两位店主大脑的延伸,带着体温和偏好,等待与之共振的另一个灵魂。

每个陌生书友,都有一片星辰

如果说,吕叁无和李北陂搭建了舞台,那么,真正让“致知”熠熠生辉的,是那些推门而入的寄居者们。他们带来了自己的故事,让这里成了沈阳版“查令十字街84号”的现场。

常客里有备考的学子。一位沈阳音乐学院学古筝的女生,在这里找到了复习的净土。店主把收费的屋子免费给她用,“她有时候也给我们一些帮助”,这种相互的温暖,简单而珍贵。另一位建筑大学的新疆女孩,来自阿勒泰。她会带来家乡的特产,也带来远方的风。因为她的分享,书店里举办过一场“阿勒泰”主题读书会,那时,李娟的《我的阿勒泰》正让无数人心驰神往。文字里的远方,与眼前这个女孩的故事,在此刻重叠。

音乐,是这里的另一条纽带。一位钢琴手,是音乐沙龙的召集人。吕叁无和李北陂特意为他们放置了一架钢琴。偶尔会有外国朋友驻足,加入讨论。语言不通,但旋律成了共通的语言。

还有些相遇,超出了预设的脚本。一位中年大叔,是书店的常客。直到一次深聊,吕叁无才知道,他曾是科研所的骨干,管理团队,待遇优渥,却在某一天毅然辞去一切,追求自己的理想去了。他的儿子,走了相似的路,辞去稳定的工作,如今在埃及开了一所学校教汉语。大叔的故事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吕叁无心里荡开层层涟漪。“跟大家交流交流,你会发现,世界很大,故事很多。”

这些碎片般的故事,在“致知”被小心收纳。李北陂打理着二手书区,她抚过书页上的陌生字迹,像是在倾听无数个未曾谋面的朋友低语。吕叁无则在异地工作的夜晚,想象着书店里的灯光亮着,钢琴也许响着,某个刚放下考研书本的学生,正翻开一本带着批注的《百年孤独》。

他每天都想辞职回来,全身心守着这里,但理智拉住了他。“不能冲动,他还需要这个工作,去支撑他的理想。”然而,牵挂与日俱增:“我现在在争取调回来工作,你知道吗?调不回来的话,我就太难受了。”

或许,这正是“致知”最动人的地方。它不是一个完美的、隔绝的乌托邦。它扎根于现实生活的艰辛与权衡之中,带着一点笨拙的坚持,却因此格外真实。

书店就像一封所有人共同书写的、未完成的长信。每一个到来的人,都是它的一行字句。而吕叁无和李北陂,不过是这封信最初的“敬启者”。他们点亮了灯,然后退到一旁,看世间所有孤独而丰盈的灵魂,在此相遇,致意,擦肩,或并肩走过一段短短的路。

本报记者 张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