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写家族与城乡之变

——读陈崇正小说《香蕉林密室》
辽沈晚报 2024年06月16日

□卢 桢

继长篇小说《美人城手记》之后,陈崇正推出了长篇新作《香蕉林密室》。如果说《美人城手记》探索的是机器与人类、科技与现实、激情与异化的新锐问题,时间指向半步村在人工智能时代的未来史,那么,这部《香蕉林密室》则把视线集束于半步村的既往,于改革开放40年的时代背景中,考量一个南方乡村以及村人的精神变迁史,呈现家族与城乡、潮汕与中国、血缘与情缘的绵密关联。《香蕉林密室》与《美人城手记》,分别构成了“美人城”故事的上下两个声部。关于美人城的“前史”与“未来”,沿着作品的时间轴渐次为我们展开,而家族血脉的延续、民间伦理的传承、消费语境和科技文化对现代人的反噬,也在两部作品中,透过彼此呼应的情节不断闪现、相互激发、持续震荡,沉淀下厚重的哲学意蕴。

《香蕉林密室》讲述的依旧是发生在半步村的故事。实际上,在陈崇正的文字序列里,半步村、停顿客栈、陈家祠堂、碧河镇、碧河大桥、美人城等语象,早已通过意义的频繁赋值与反复叠合,筑起一个稳定的象征空间系统。文本透过主人公陈星光的视角追溯过去,讲述半步村陈家、关家和祖家三家人的命运沉浮。其中,“我”的二叔陈大同被赋予了非同寻常的功能意义,如果没有他的存在,便不会有香蕉林密室,也就没有美人城的存在。陈大同的抉择与行动,让半步村的历史有了独特的发展路径,也育成了小说的寓言化叙事氛围。

在“我”的叙述世界里,二叔陈大同当过阉猪匠,捕过蛇,他源于守护爱情的冲动,盘下了一片地表荒芜、地下满是洞穴的丘陵地,自己绘制图纸,打通一个个洞穴,在土地上种起香蕉林。陈大同把香蕉林密室视为爱情的宫殿,然而他并没有真正拥有过这份爱情。“婚房”的功能消失之后,香蕉林密室的用途反而变得更为广泛。洪水成了灾,人们到此避难;一段时期里,这里又成了孕妇的隐身所。同时,它还是看押监护所等等。更为重要的是,香蕉林密室充当着时代话语在现实中的微观投射物。市场经济的发展,切实改善了半步村的面貌,也使得“密室”的存在不合时宜。然而,围绕“密室”生发出的种种传说,比如这里是外星人的产物、是另一个世界的入口、有折叠了的多重时间……使得商人发现了建设旅游景点的商机。正是有了香蕉林的地下密室,才有了未来科技感十足的美人城空间,进而带动了半步村整体的房地产开发热潮。

从故事起始,香蕉林密室就被涂抹了足够亮眼的理想主义色彩。在南方,香蕉是水果之王,勾连着陈大同的爱情之梦,也联结着陈大同做生命主宰者的愿望。密室本身,或许隐喻着人类的原初状态。更进一步说,人类退回密室,象征着返回婴儿时期或生命体迷恋子宫的年代。最初写作《香蕉林密室》时,陈崇正把它处理成一部中篇,其文字配图正是一幅香蕉林下,婴儿在洞穴中酣睡的图景。按照当时的设想,作家本想写一个反映当年计划生育的小说,但他的视点显然又不在这些事件本身,作家更为关心的,是人物在密室时空的生存感觉。密室中的人摆脱了外在力量的控制,因而能够窥测到更多的秘密。更进一步说,密室具备了独立流动的时间感,它或者是缓慢的,或者是迷幻的。来到密室的人不再遵守外在的法理规则,他们展示着蛮荒的野性之力,抑或是将这里作为固守民间伦理的自留地。为了逃避现实中的压迫性力量,人们来到密室,然而久居于此,他们又会不断地去寻找光,向有光的地方攀爬,寻觅逃离密室的路径。密室给予人类精神暂时的自由,却始终在肉体上束缚着人类,因而人们选择与它分离,便如婴儿分娩一般,蕴藉着重生的希望。

密室本身还拥有一种解放人性的力量。投资人铁吉祥把密室改造项目命名为“美人城”,自然寄寓着彰显女性存在的初衷,也隐含着对当地家族文化中渴望男丁“传宗接代”的文化态度。从《香蕉林密室》到《美人城手记》,从密室的“子宫”隐喻到科技时代“人造子宫”的出现,陈崇正均沿着“生育”的主题反思人性。他从宏阔的视野出发,考量人性自身的复杂。通过血缘相传和科技改造所延续的,不仅有家族的文化记忆,还有人性的善恶基因,以及亘古未变的空虚。

《香蕉林密室》记录了香蕉林变成美人城的历史,《美人城手记》的结局是科技之城最终被人遗弃,变回了香蕉林。二者在共同的叙事逻辑推动下实现轮回,使得寓言结构在线性的史观内形成闭环。其间不断闪现的对潮汕文化风情、家族历史变迁、乡村发展现实、人工智能想象等要素的综合言说,自然而然显扬了“新南方”内蕴的地方性要素和蓬勃的精神力量。密室里潜藏的缓慢时间中的悲喜,代际之间对宗族精神和人文情智的传承,为作品植入了细腻且充盈的精神信息,也将地理风物上的“南方”书写提升为伦理结构上的“新南方”书写,实现了对新南方写作想象空间、情感空间及哲理空间的同步扩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