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诚龙
农谚说:“小孩盼过年,大人盼插田。”好像大人不盼过年似的。差矣。至少到了年底,岳父岳母都伸起鹅公颈,倚柴门而望,望尽乡村路。岳父与岳母所盼不同,岳父盼一瓶酒,岳母盼一坨肉。
世易时移,风俗在移,过年气氛是一年淡比一年,而不曾移者,是杀年猪和“顿”糍粑。若论搞气氛,还是“顿”糍粑热闹些。外面两汉子,哼哧哼哧,啪啪啪啪,热气腾腾的糯米在一顿一揉中,成一大块糯米团,起底,置盘。大嫂一节一节扎,扎成一把,不多不少,不瘪不溢,恰好一个印盘,这是技术活,多是大嫂手艺。扎成一团后,便是小孩子挤满炕桌,大呼小叫,争盘抢粑。把粑放进印盘揉成糍粑饼,印盘里是福字,是禄字,是寿字,是喜字,还有松柏图案和五角星。有新郎新娘家的,还在粑中点一颗朱,耀目溢彩,好生喜庆。
论重头戏,还是杀年猪。一年不吃肉,一肉吃一年,再穷再贫,也要喂一头猪来过年。在杀年猪的个把星期前,便广告亲朋:某天杀猪。屠夫师傅杀完猪,先是从一脚开一刀,沿刀口拿长条圆铁棍,捅向两前脚,通了,就对着刀口使劲吹气,猪儿吹得胀鼓鼓的,像是办喜事的气球罐。吹得越胀,越好刮皮,猪毛刮净,雪白雪白,白得夺目。
杀年猪,小孩子插不上手,顶多是捉猪尾巴。小孩子干的活,是年猪杀后,提着肉,趁热去送年节。刮了猪毛,屠夫还负责把年猪大卸二三十块,前脚肉、后脚肉、胸子肉,还有猪杂,如猪肝、猪肠、猪肚,分门别类,置箩筐里,置木桶里,置筛盘里。有些是要腌起来的,有些是要做年缸肉的,还有一些呢,是要送岳母、送舅佬的。姐妹呢,情义好的也互送,或者姐杀了年猪,妹不曾有年猪,也会送一块两块去。
岳父盼一瓶酒,是春节后才有,岳母盼一坨肉,年前须送去。杀猪那天,请了屠夫卸成块。这一块给娘家,这一块给婆家,这一块给大舅,这一块给二舅,一头三百斤的年猪,能给自己留半边猪,都算是多的,一半都给兄弟姐妹送了。岳母娘,一年到头,不图女儿女婿啥东西,期盼的是过年杀了年猪,送一坨年猪肉来。自然,女婿心意好,剁一坨肉,便有十来斤,捡后腿瘦肉剁,末了,还要送一节猪肠,更有心意殷殷者,还切半块猪肚子。猪身最补的是猪肚子,猪肚子一般不太送人,送的不是一般人,送娘家娘,送婆家婆。
杀猪了,不送一块猪肉,那一定是亲情变故,从此老死不相往来,都有可能。杀了年猪,都没吃她一坨肉,还做么子亲戚。杀年猪,送年节,也就成了乡亲大礼节。这大礼节,多半是“小把戏”来完成。大人过年,忙得要命,没得时间去送。当年,我家杀了年猪,卖一边,留一边,留的一边里,要剁好几块,给外婆送去,给舅舅送去,这重要工作,多分配于我。
外婆家,离我家十余里,那肉还热乎乎的,我掮着一根扁担,一头是一块肉,一头是一节猪肠加半副猪肝,挑起来飙走。年头岁尾,白雪下得正紧,踩在雪花上,沙沙响,嘴巴冻得乌青,耳朵冻得绯红,却是一路喜气洋洋。家里有东西送人,也是一种蛮骄傲的事。好像顿成富翁,足以施恩于人。早些天,就带信去了,外婆也就大早倚门而望,望到午后近黄昏,一声:崽,莫咯个客气。外婆干瘪的脸上,一朵红云飞过,那是我见过的最幸福的脸。
许多年过去,我这个外甥也当了舅舅。当舅舅的一大好处,是逢年可以接到年猪肉。到得年底,也是蛮盼外甥给送猪肉来的。是有钱买肉,可是买不到土猪肉呢。猪肉与土猪肉,貌似是两个品种,猪肉一股腥气,土猪肉一股清甜。除夕那晚,老家都会有一碗年缸肉,几乎是纯精肉,切成四方坨子,几乎不加啥作料,顶多是放几片葱蒜,清水煮肉。那肉醇,那肉甜,那肉细腻。您莫以为,湘菜都是重口味,这个年缸肉,却是小清新的。小清新的年缸肉,非土猪肉不可,其他肉粗粝、腥气,下不了口的。
我家姐妹多,到得年尾,姐妹盛意,一个给我前腿肉,一个给我后腿肉,还要夹送些猪杂。常常是,没杀猪的我比杀猪的姐妹,摆在案板上的土猪肉,还多些。到得这时节,堂客都有些发愁,如何处置这一块块肉呢?肥的,刮出来,煎油,精的剔出来,挂腊肉。煎油,我蛮喜欢,肥肉油鼓鼓的,大泡小泡,最后炸成的油渣子,趁热吃一块,来劲。堂客喜欢挂腊肉,一条条的,横架在阳台上,一片丰收年景。过年了,便晓得姐妹多才好,多姐多福,多妹多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