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晓群
《史记·秦始皇本纪》写道:“秦始皇帝者,秦庄襄王子也。庄襄王为秦质子于赵,见吕不韦姬,悦而取之,生始皇。以秦昭王四十八年正月生於邯郸。及生,名为政,姓赵氏。”秦始皇13岁时,庄襄王死,政代立为秦王。在位26年后实现一统天下,称始皇帝。
此后在位11年间,秦始皇表现出两大“喜好”:
一是喜好巡游天下,自在位27年至37年去世止,秦始皇平均每一两年即出行一次,共出行5次(一说6次)。其中,第一次巡行陇西、北地,第二次东巡郡县、登泰山封禅,第三次再巡东方,第四次巡行北方边地,第五次南巡云梦、会稽,返程途中病死于沙丘。
二是喜好在巡游途中不断留下记录功德政绩的刻石,《史记》共记有7处,即:邹峄山刻石、泰山刻石、琅琊(琅邪)刻石、之罘刻石二刻、碣石刻石、会稽刻石,史称“秦七刻石”。
本文仅围绕秦刻石文化,略谈几个问题。
刻石文化的起源
饶宗颐说:“石刻的发展,与秦地文化似乎很有密切的关系。《管子》称:‘封于泰山七十有二家。’其铭刻今不可见。降而下之,商时有磐上刻永𢼄、永余、夭余等铭字,这是刻于乐器上的。现在所知战国刻石,以秦地最为盛行。计有石鼓及《诅楚文》和秦始皇时在峄山、泰山、琅琊、芝罘、碣石等刻石。《秦本纪》记纣时,秦之先世蜚廉为坛霍太山,得石棺,铭曰‘帝令处父(《索隐》:处父,蜚廉别号),不与殷乱。赐而石棺以华氏。’而秦蜀守李冰立碑有‘深陶潬,潜包𨻳’句(张澍《蜀典》引金石文)。秦昭襄王与巴刻石为盟(《华阳国志》一),可惜这些石刻已是失传,但由于秦地石刻的丰富,可见刻石的风气是秦人加以发展的。”(《论战国文学》)
饶宗颐文中提到的几段秦地刻石的故事,此处略加补充:
一是石鼓,马衡《石鼓为秦刻石考》写道:“石鼓为吾国石刻中之最古者,为刻石,为碣,而自唐宋以来多称之曰石鼓,名之不正也久矣。”
二是《诅楚文》,它是战国后期秦国刻写的三篇告神石刻。北宋时出土,苏轼曾作诗《诅楚文》,序文写道:“碑获于开元寺土下,今在太守便厅。秦穆公葬于雍橐泉祈年观下,今墓在开元寺之东南数十步,则寺岂祈年之故基耶?淮南王迁于蜀,至雍,道病卒,则雍非长安,此乃古雍也。”
三是秦昭襄王与巴刻石为盟,《华阳国志·巴志》记道:“秦昭襄王时,白虎为害,自秦、蜀、巴、汉患之。秦王乃重募国中:有能煞虎者,邑万家,金帛称之。”夷人杀虎,“欲如约,王嫌其夷人,乃刻石为盟要……盟曰:秦犯夷,输黄龙一双;夷犯秦,输清酒一钟。”
四是秦蜀守李冰立碑故事,《华阳国志·蜀志》记道:李冰事秦昭王为蜀守,“于玉女房下白少邮作三石人,立三水中。与江神要:水竭不见足,盛不没肩。”
司马迁笔下的黔首刻石
《太史公书》记载秦始皇巡游刻石,歌功颂德的文字颇为丰富,最为后人看重。其实司马迁对秦朝文化的记载是全方位的,他不但关注皇权下彰显的官方著录,还对天地鬼神的表象、世间众生的烟火、民间传说的寓意等,都刻意留下不少笔墨篇章。比如他在《史记·秦始皇本纪》中,不但记载皇帝刻石,还记载了“黔首刻石”等故事:“三十六年,荧惑守心。有坠星下东郡,至地为石,黔首或刻其石曰‘始皇帝死而地分’。始皇闻之,遣御史逐问,莫服,尽取石旁居人诛之,因燔销其石。始皇不乐,使博士为《仙真人诗》,及行所游天下,传令乐人歌弦之。秋,使者从关东夜过华阴平舒道,有人持璧遮使者曰:‘为吾遗滈池君。’因言曰:‘今年祖龙死。’使者问其故,因忽不见,置其璧去。使者奉璧具以闻。始皇默然良久,曰:‘山鬼固不过知一岁事也。’退言曰:‘祖龙者,人之先也。’使御府视璧,乃二十八年行渡江所沈璧也。于是始皇卜之,卦得游徙吉。迁北河榆中三万家。拜爵一级。”
这段故事中提到,秦始皇将死之年,天地之间出现的四件诡异现象:一是“荧惑守心”,二是有持璧者说“今年祖龙死”,三是“天降陨石”,四是陨石上被人刻字。其中第四项即“黔首刻石”的故事,其内容最为残酷。所谓黔首即平民百姓,意思是说,秦始皇三十六年时,有流星坠落到地上化为陨石,可能有百姓在上面刻字曰:“始皇帝死而地分”。秦始皇找不到刻石者,就把居住在落石附近的人都杀了,并将石头焚毁。
《汉书》补论秦石载记
司马迁之后,班固又推进一步,他在撰写《汉书》时,不但保留了司马迁的笔下故事,还接续《史记》八书的内容,在《汉书》中建立了《天文志》《律历志》等十志,其中有些志书如《五行志》是班固新创。《汉书·五行志》的创立,为刻石、刻碑一类故事建立了一个独特的历史空间,那就是按照五行类分,确定他们在正史、野史、笔记中更为丰富的文化意义。
班固在志书中不仅补写了纪传中未尽之言,还给出了史官的评语。
比如上面那4个“故事”,班固将其分门别类,深入分析,把“天象”归于《天文志》,其余者归于《五行志》。而“黔首刻字”见于《汉书·五行志》白眚白祥,他写道:“史记秦始皇帝三十六年,郑客从关东来,至华阴,望见素车白马从华山上下,知其非人,道住止而待之。遂至,持璧与客曰:‘为我遗镐池君。’因言‘今年祖龙死’。忽不见,郑客奉璧,即始皇二十八年过江所湛璧也。与周子鼂同应。是岁,石陨于东郡,民或刻其石曰:‘始皇死而地分’。此皆白祥,炕阳暴虐,号令不从,孤阳独治,群阴不附之所致也。一曰,石,阴类也,阴持高节,臣将危君,赵高、李斯之象也。始皇不畏戒自省,反夷灭其旁民,而燔烧其石。是岁始皇死,后三年而秦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