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凤翔
中国共产党历史展览馆里,92岁的老何弓着背,在宽大的玻璃展柜前凝视了很久。柜里一双旧草鞋,草色褪尽,鞋头残破,鞋底的草筋被岁月磨得平实透亮。
老何的指尖抖动着,像是要隔着玻璃摸摸那双鞋。孙女何知禾在背后扯了扯他的衣角问:“爷爷,这鞋是谁的?”
老何慢慢蹲下,脸几乎贴上玻璃:“你太爷爷的,你太爷爷的父亲编的。”
那是92年前,老何的爷爷坐在门槛上编草鞋。手粗得像树皮,指缝里嵌着草屑。“编紧些,”奶奶在灶台边忙活着说,“他脚踝细,松了,走山路不跟脚。”
爷爷就多绕了两圈鞋帮,绕完,拿牙咬断草绳,将鞋扔给了儿子何大牛。算上这一双,何大牛手里有十多双草鞋了。
何大牛装上草鞋就随红军大部队南下了,再也没回过村子。音信皆无的那些年,老何总梦见父亲何大牛走在雪地里。直到十多年后,他才见到了父亲。
从那以后,何大牛的故事他听了半辈子。何大牛活着的时候常讲给儿孙们,当年红军长征过雪山途中,16岁的通信员鞋磨烂了,何大牛把仅剩的一双草鞋给了他。那娃娃接过去,看了何大牛一眼,没说话,把鞋套上,跟上队伍走了。
每次老何问那人叫什么,何大牛都说记不住了。只说那娃娃脚踝也细,鞋有点大,走路时草绳在脚后跟磨出泡来。何大牛后来再没见过那娃娃,这也成了何大牛的遗憾,每次讲起都有说不出的心酸。
“16岁……和我一样大。”听完爷爷讲的故事,何知禾感慨地说。
她拿出手机征求工作人员同意,把那双草鞋拍了下来,又给老何和草鞋拍了合影。老何这才高兴起来:“父亲,九泉下有知,我看到了那双草鞋!”
走出展馆的时候,外面在下小雨。何知禾撑开伞。老何走在前面,黑色布鞋,底子厚实,踩在湿地上发出很轻的声响。何知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时兴的软皮鞋,清爽舒适。
“走吧,”老何说,“‘咱们’回家。”
雨不大,伞下,爷孙俩的肩膀挤在一块儿,踩着同一条水痕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