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渡河船工帅仕高

辽宁日报 2026年10月22日

胡世宗

编者按 今年是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为纪念这一人类历史上的伟大壮举,本报特邀多名作家执笔创作,以笔墨回望峥嵘岁月,品读长征精神,书写“走好新时代的长征路”时代命题,引导读者铭记光辉来路,汲取奋进力量,奔赴新征程。

大渡河水奔涌东去,两岸崇山峻岭如刀削斧劈。我们踏上石棉县安顺乡的土地,脚下这片被称作“翼王悲剧地,红军胜利场”的河谷平坝,藏着长征路上一段军民同心破天险的壮阔往事。

此行的核心,是寻访当年为红军强渡大渡河摆渡的老船工帅仕高。我们与他对坐访谈,那年他已72岁,眼角刻着岁月的沟壑,可谈起1935年5月的那个清晨,眼神里仍透着当年的果敢。

1935年5月,中央红军冲破国民党军的围追堵截,抵达大渡河南岸。大渡河水流湍急、险滩密布,国民党军早已销毁沿岸渡船,妄图凭借这天险堵截全歼红军。红军在被敌军追杀的情景下,强渡大渡河,创造了战争史上的奇迹。

5月24日晚,中央红军先遣团红一团在团长杨得志率领下,连夜冒雨袭击安顺场,一举歼灭守敌两个连,控制了渡口,却只缴获一只渡船。要渡过这惊涛骇浪,必须找到熟悉水性的船工——这成了摆在红军面前最紧迫的难题。

红军找到帅仕高。5月25日,天刚麻麻亮,帅仕高就和其他船工一同赶到安顺场渡口,与战士们一同将那只珍贵的渡船拉向水边。拉船时,船工们高声喊道:“帅仕高,使劲拉起哦!”这声呼喊被红军官兵记在了心里,也让“帅仕高”这个名字,与即将到来的强渡壮举紧紧绑在了一起。

9时许,强渡大渡河的战斗正式打响。帅仕高与其他三名船工一同驾驶着那只翘首木船,载着17名勇士向着对岸破浪而去。对岸的国民党军发起了猛烈扫射,南岸的红军掩护部队立刻开火还击,暂时压制住了敌人的火力。

大渡河的凶险远超想象,湍急的水流将木船冲得偏离了原定航线,眼看就要被激流冲向下游险滩,成为敌人的活靶子。危急时刻,帅仕高和另外三名船工一同跳进冰冷的河水中,用肩膀死死顶住船身,拼尽全力向岸边推送。战士们也纷纷伸手助力,在军民同心的奋力抵挡下,摇晃的木船终于缓缓靠上了桃子湾的岸边。

17名勇士纵身上岸,向敌军阵地发起冲锋,很快便击溃了扼守在此的200余名敌人,成功夺取桃子湾渡口。强渡首战告捷!此后的日子里,帅仕高始终坚守在渡船上,与其他船工一道,日夜不停地运送红军。

红军北上后,国民党将怒火发泄在曾为红军摆渡的船工身上,而首当其冲的就是帅仕高。

形势危急,帅仕高连夜向着泸定桥方向追赶红军。他一路追到泸定桥,翻过二郎山,却终究没能追上红军的脚步。无奈之下,只能退转到九龙县,从此隐姓埋名,开始了颠沛流离的逃亡生涯。

其实,红军对他的牵挂从未断绝。新中国成立后,聂荣臻、刘伯承两位元帅亲自向西康军区发话,要求全力寻找失散的渡河船工,特意叮嘱要找到帅仕高的下落。

西康军区立刻展开大规模搜寻。军区副政委鲁瑞林率部进驻大凉山剿匪平叛,意外发现了帅仕高。帅仕高听说红军解救他们来了,便说出自己曾给红军摆渡过河的事儿。经过一番询问后,大家惊喜地确认,这个人正是当年为红军摆渡的帅仕高。

帅仕高找到了!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到西康军区。鲁瑞林把他接到雅安,安置好他的生活,向两位元帅做了汇报。在这里,帅仕高终于结束了颠沛流离的生活,过上了安稳的日子。

后来,帅仕高回到阔别多年的安顺场。从1964年开始,只要有访客来到红军强渡大渡河旧址参观,他总会主动上前,一遍遍讲述当年红军与船工们同心渡天险的故事。

1966年3月25日,彭德怀元帅到四川石棉矿视察。听说帅仕高正在石棉矿职工医院治疗眼疾,他特意安排在行程的最后一天前往探望。见到帅仕高,彭总主动上前握住他的手,细细讲述着当年船工摆渡渡河的关键贡献。帅仕高又惊又奇,忍不住问他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彭总动情地说:“我是当年的红军战士。当年强渡大渡河,多亏了你们这些船工啊!”

20世纪80年代,杨得志和杨成武等多位开国将军先后亲临安顺场寻访接见帅仕高,帅仕高成为强渡大渡河的一个标志性人物,一直受到极好的待遇。

坐在帅仕高家宅屋檐下的小板凳上,听他给我们补充了当年许多珍贵的细节。帅仕高笑着说:“后来,红军把沉在河里的船也打捞了上来,三只船连轴转,渡了七天七夜才把人渡完。”

1995年12月13日,帅仕高走完了他传奇的一生。石棉县委宣传部、广播局、安顺乡政府等单位特意为他召开追悼会,缅怀他为革命事业作出的贡献。2007年8月,在人民日报、解放军报和中国国防报联合举办的“西凤·将军情杯”感谢人民——激励军营80年十大爱国拥军新闻人物评选活动中,帅仕高荣获“十大爱国拥军新闻人物特别奖”,他的后代专程前往北京,接受了这份隆重的表彰。

我一直庆幸在重走长征路上采访到帅仕高这位传奇人物。在我眼里,他是那样普通,那样平凡,但正是这样一些看似普通与平凡的人民群众,支持和帮助红军创造了人类历史上的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