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刘臣君

长征是人类历史上的辉煌史诗。辽宁与长征渊源深厚，无数辽宁籍将士奔赴长征，一代代辽沈文艺人以笔墨光影传扬长征故事。为纪念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今起本版推出“征途的回响”特别报道，立足辽宁视角寻访先辈足迹、挖掘红色往事，感悟信仰力量，弘扬不朽的长征精神。

——编者

83岁的诗人胡世宗，依然奔忙在路上。“八一”前夕，他赴祖国东极的边防部队，为2000余名官兵讲述长征故事；8月底，又赶到中央红军长征出发地江西于都，与当地干部群众交流两度重走长征路的见闻。

1975年、1986年，他先后两次全程重走长征路，写下《红军标语》《沉马》《雪葬》等诗歌名篇。此后半个世纪，他写长征，讲长征，出版81部著作，其中有8部是写长征的书。

胡世宗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征路。”

两次重走长征路

“在我人生和创作的道路上，最荣幸的事情，就是曾两次重走中国工农红军的长征路。”胡世宗说。

1975年，在人民日报社当记者的胡世宗，跟随文艺部老作家、老编辑袁鹰，第一次踏上长征路。从北京坐飞机到贵阳，那时云贵高原许多地方不通车，他们坐车到不通车处，再爬山：下山走6个小时，到红军渡金沙江的皎平渡。回来上山，再走9个小时。在遵义会议会址，那间改变党和红军命运的小灰楼，让他心里格外敞亮。

在皎平渡，他们请来当年为红军摆渡的张朝满、陈余清和李正芳3位老船工。“张朝满当年还送毛主席过了江。”胡世宗说。

“他们已经年过花甲，可拦也拦不住他们，非要让我们感受一次渡江，张大爹、李大爹在船头撑篙，陈大爹在船尾摇橹。江水流速极快，几分钟便到了对岸，回想起来还是惊心动魄。”那一刻，胡世宗感受到了当年红军渡江的危急时刻。

1935年4月的那7天7夜，36个船工驾着6条船，大船坐60人、小船坐40人。船工分两班，人歇船不歇，把红军一船一船地送过江，骡马就拖在水里泅渡。红军待船工客气，到饭点儿就招呼一声：“老板，你吃饭。”

在陈大爹家，大米饭就着清水煮豆角蘸盐水，没有一点儿油星，就着长征的真实故事，和历史中的人面对面，大家吃得津津有味。采访归来，集体采写、袁鹰统筹写成大通讯《长征路上新的长征》。胡世宗的诗《红军标语》也同时见报。这是他写长征的第一个作品。

11年后，1986年纪念红军长征胜利50周年。解放军文艺出版社组织长征笔会，从全军挑选4位小说家、3位诗人，胡世宗是陆军诗人兼诗人分队领队。他们分别从江西瑞金、于都出发，全程2.5万里，走到陕北延安，历时俩月。这7人中，只有他走过一次长征路，他带着1975年的采访本，对照着走。再到皎平渡，他又见到了陈余清。

在石棉县安顺场镇，他见到了大渡河十七勇士第一船的船工帅仕高。当年军阀部队和民团把船只都扣到对岸，还吓唬老百姓：“红军见人就砍脑壳。”但红军还是在夜里从敌人手里夺得一条船。

帅仕高告诉胡世宗，他见红军待人和气，买东西还付钱，作风和当地军阀完全不一样，便决意和船工们一起摆渡，送红军过江。回忆当年，仍是惊心动魄，5月25日河面涨水。船刚一动，对岸机枪就扫了过来，红军一把把他拉到身后：“老板，后头来！打不到你，不怕！”

“红军长征是一次伟大的奇迹，这个奇迹，是伟大的红军和伟大的人民群众共同创造的。”胡世宗在于都，感受到了当年老百姓对红军的拥护。“为了搭建浮桥，老百姓把自家的床板甚至寿材板都扛来给红军搭浮桥，这样的军队，怎么能不胜利？”

诗从热血深处来

两次长征路，馈赠给胡世宗取之不尽的创作源泉。

1975年10月19日，《人民日报》发表胡世宗的诗《红军标语》。从博物馆整块刻下的木板标语“打土豪”“北上抗日”，到老红军背上的竹片小黑板，红军是宣传队，是播种机。这成为他红色题材创作的起点。

在长征路上，胡世宗写下了人生中最动人的诗歌《沉马》。在湖南新晃，他采访了于1932年参军的老红军江文生。这位老人讨饭出身，当年在贺龙、萧克、任弼时率领的红二、六军团。过草地时，七八天没吃上饭。

江文生老人告诉胡世宗，当时他亲眼看见一匹战马陷进泥沼，还没断气。几个饿得眼发蓝的战士，就用刀在马身上割、挖。另一些同样饥饿的战士，冲上去制止，有的竟动手打了对方的嘴巴。他们一边抚摸着颤抖的马鬃，一边流泪：“它跟我们走了那么远，这马，这马……”

在采访本边缘，胡世宗含泪写下“沉马”二字，很快成诗：“那匹马终于整个地沉没了，泥水弥合的时候，竟没有一丁点声响。”

《沉马》发表后，刘白羽在《人民日报》撰文，称这首诗“以一种深沉、悲壮的豪情”，让人“感到一种极庄严、极崇高的美”；魏巍在《解放军报》评论，徐怀中写信称赞。

更让胡世宗没想到的是，1986年发表、1987年出版的《沉马》，2023年迎来了又一个故事起点。沉马故事的发生地新晃专门建起红军长征沉马故事纪念馆。胡世宗说，他没想到县政协主席率一个5人团队专程到沈阳邀请他出席揭牌仪式。在沈阳，胡世宗陪同他们去沈阳市档案馆查询他的长征日记和《沉马》的草稿以及诸多名家的评论。

“长征是人类历史上的辉煌史诗，已经镌刻在过去、现在和未来的无限时空中了。这部伟大的史诗是由千千万万个动人心魄的诗句组成，《沉马》只是其中的一个精悍短句。”

还有另外一首诗《雪葬》，堪称一首红军官兵送别战友的悲怆挽歌。雪山上，一名战士的遗体从雪里伸出一只手，攥着一块银圆和一张纸条：“刘汝海，1933年入党”。那银圆，是他最后的党费。胡世宗在诗里写道：25000里路上，每300米就有一名战士倒下。倒下的战士变成路标，写着“不后退、不服输”。

对胡世宗而言，创作本身就是长征。他能够准确记起自己是在1958年8月17日，在《辽宁日报》发表他人生中第一首诗《给阿拉伯小朋友》，那是他的“文学生日”。

“我从未停止过写作。这是长征路上的英雄用生命教会我的事：要坚持到底。”

生命不息宣讲不止

作为诗人，胡世宗把长征写在纸上，而作为讲述者，他把长征讲进更多人心里。今年8月1日，他到“东方第一哨”所在的边防部队讲长征。8月底，又到江西赣州于都的长征出发地，与党政干部交流。“不同的对象，讲不同的内容，要让他们听得懂、记得住。”他说，“我走了两趟长征路，可以讲见闻、讲感受、讲创作。面对四五岁的孩子，我会讲半条被子、一碗野菜粥、雪山上手拉手谁也不丢下谁的故事。”

宣讲中，他也时时收获感动。在于都讲课休息时，退役军人林金文跑上台，拿出签满名字的大红布请他签名，还送他一张盖着纪念章的长征渡口明信片。

两次重走长征路带给胡世宗最深的人生感悟，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征路”。泸定桥上，铁索都能成为路，人间还有什么路走不通？而“坚持”是他体会最深的两个字。

从13岁开始写日记，胡世宗写到如今83岁，70年从未间断。“长征路上倒下的战士变成了路标，路标上写着：不后退，不服输。”胡世宗说，“我希望我的诗、我的书和我的讲述，让大家能从长征中多领会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