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子围
麦丫跟父亲通话半个小时,两个聊得很正常,后来他说,这件事你去找麦丫。麦丫攥着话筒愣了几秒,听见自己问:那我是谁呀?你不是我老姑吗?父亲的声调扬起来,理直气壮。麦丫心里咯噔一下,第二天就搭了车回镇上,和弟弟在灶房门口站着商量一刻钟。弟弟搓着手,说姐你拿主意吧,我这边走不开。灶膛的火噼啪响着,空气里泛着陈年烟灰的空洞。
秋天来得悄没声息。柿子树叶子发黄,边缘卷起来像被火燎过;早晨窗玻璃上蒙着水汽,手指一抹凉津津的。麦丫把父亲的换洗衣裳从柜底翻出来,泡在搪瓷盆里,肥皂沫子浮在水面上,散着温吞的碱味。父亲坐在门槛上晒太阳,忽然问:这是谁家?麦丫说:你家啊。父亲哦了一声,低头抠指甲,过会儿又问:你在我家干啥?麦丫拧干衣裳,水滴砸在青砖地上洇出深色圆点:我是你闺女。我闺女,那你叫啥?麦丫温和地说:麦丫。父亲浑浊的眼珠里映着她的影子,瞪着眼睛说:你少跟我扯淡!
父亲仿佛是她的敌人,每天早晨醒来先摸枕头底下的蓝布钱包,拉链头掉了半截,里面塞着一沓子钱,新旧不一,有些角票磨得毛了边。父亲把钱抽出来数,食指蘸唾沫一张张捻过去。麦丫端着粥碗站在门边,能闻到粥里红豆煮烂的甜腻气,混着父亲身上隔夜没散的汗味。他突然警觉地把钱包往怀里掖,问,你站那儿干什么?麦丫说叫你吃饭。父亲说我不饿。麦丫把粥搁在桌上,拿旧棉汗衫剪的抹布擦灶台,擦过去留下一道湿痕。父亲自己去外屋吃饭,见麦丫瞅他,说我吃饭也不是不给你钱,可我吃得少,你收点意思意思得了。麦丫故意说,我看你挺有钱的。父亲啪地摔下碗,厉声道:我警告你,你少打我主意。麦丫不跟他计较,去院子里择韭菜,指甲掐进菜根挤出一股青辣辣的水汽。太阳晒着后脖颈暖烘烘的,可脊背那块儿还是凉的。
一大早,父亲又开始往布包里塞东西——旧衣裳、搪瓷缸子、半包烟、蓝布钱包,挎上肩往门外走。麦丫追上去拉住他胳膊,衣服下的骨头又硬又硌手。你这是要去哪儿?麦丫问。父亲甩开她,劲儿很大:你撒开!我要回家!说着,踉踉跄跄地走开,嘴里还嘟囔着:绥儿,绥儿,我回来了。麦丫大声问,绥儿是谁呀?父亲站住了,转过身来,瞪着眼睛对麦丫说,我警告你,不该打听的就不要打听。这段时间,父亲经常念叨绥儿这个名字,绥儿等我!麦丫很好奇,她给弟弟和亲戚朋友打电话,能问的都问了,可没人知道绥儿是谁。
麦丫隔十几步跟着,一直到了河边。河堤坡上狗尾草密密匝匝,穗子黄了风一吹窸窸窣窣。父亲将布包摊在坡地上,从里头掏出钱数着。那些票子在风里扑扑地抖,有些是冥币,印刷得十分精美。数到一半他忘了,又从头来。数累了,他就望向河对岸,深情地望着。
那天深夜,父亲的喊声把麦丫惊醒。父亲坚称他的钱丢了,严重怀疑是麦丫干的。麦丫帮父亲找他的“钱包”,炕上炕下都没找到,无奈,麦丫开始翻箱倒柜,不想在柜子夹层里找到母亲藏的遗物。母亲去世五年了,那个碎花布包还棱角分明。打开布包,麦丫见到停用多年的破旧人民币,有贰角的“武汉长江大桥”、壹元的“女拖拉机手”、贰元的“机床车工”,最大面值是伍元的“炼钢工人”,壹角的“学生下乡劳动”更多一些,还有几张地方粮票和布票。突然,里面露出一封信,是父亲写给母亲的,字细瘦如枯藤:我把麦丫的小名改为绥儿,图个吉利,愿她病去身安。下个月开支我就回家,等我,一定等我。麦丫捏着信纸,指尖抖得厉害,原来,自己就是绥儿,父亲的“敌人”和他心心念念的人竟然是同一个人。
麦丫一夜未睡,小时候体弱多病,成了家里最大的包袱。父亲在城里做泥瓦匠,每个月都寄钱给她治病。七岁那年病重,好不容易从鬼门关爬了过来,父亲的记忆大概停留在那一年了吧。迷迷糊糊中,麦丫感觉到母亲在外屋舀水洗米,米粒从指缝漏下哗啦啦响。锅开了,白汽顶着锅盖噗噗跳,满屋子小米粥香味儿,勾得胃里发空。
第二天清早雾没散透,父亲又挎着布包出门。麦丫紧跟在后面,父亲的背影在雾里一颠一颠,走几步就回头张望。她闪在电线杆后头,听他含含糊糊念叨:绥儿别怕,爹挣钱了……声音被雾气裹着湿漉漉坠下去。河边风大,掀起父亲衣摆露出里面洗薄的秋裤,他直盯盯地望向河对岸,嘴唇翕动。麦丫从堤坡走下来,脚步踩枯草咔嚓咔嚓直响。父亲抬头看见她,警觉地问,你要干啥?
麦丫视线模糊,说我帮你找船……送你回家。
河面上漂来一根断枝慢慢转着。麦丫闻见父亲袖口樟脑丸的冷刺气味,和汗碱味搅在一起。她伸出胳膊搀住他。他的肩膀比记忆中瘦了一圈,骨头抵着她的掌心硬邦邦的。两个人踩着枯草往堤上走,雾气渐散,晨光斜斜地照下来,把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在浑黄的河水里,晃啊晃的,像两条并排游着的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