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农
鲁迅的小说内容博大,思想精深,时读时新。最近重温一些篇章,忽然注意到,他多处“揭发”中国读书人的“无效劳动”,禁不住有感而发。
几乎无人不知的孔乙己,参加基层的科举考试,考了很多次,始终没有获得任何功名。他本人又不会营生,好喝懒做,愈过愈穷,一生悲惨,却仍然满口“之乎者也”,成为当地的一个笑柄。旧时代的读书人参加科考原属平常,既然此路不通,那就应该另打主意,至少做点有效劳动来谋生吧,为什么非要死守着一件作为上流社会读书人身份标志的长衫,长期死要面子活受罪?
《白光》中的主人公陈士成,也是多年参加科考,一直榜上无名。此公相当财迷,后来变得神经兮兮的,幻想挖得宝藏一夜暴富,却最终一无所获,死于非命。
新派知识分子比起他们这些可笑的前辈来固然有些进步,可惜也高明不到哪里去,受困于“无效劳动”的作风似乎未见根本转变。
《在酒楼上》里,那位曾经“连日议论些改革中国的方法”“敏捷精悍”的有为青年吕纬甫,后来忙于一些无聊的事情,沉溺于种种琐碎无谓的私人感情里不能自拔。
更可惜的是《伤逝》里的涓生、子君夫妇,他们曾经是思想新潮的有志青年,结合在一起以后,住在一处杂院里,与一家小官为紧邻,生活一直毫无生气:涓生当他的公务员,每日埋头于公文堆中抄抄写写;子君则成为一位尽职而平庸的全职太太。
他们的近况是——
子君竟胖了起来,脸色也红活了;可惜的是忙。管了家务便连谈天的工夫也没有,何况读书和散步。
这就使我也一样的不快活,傍晚回来,常见她包藏着不快活的颜色,尤其使我不乐的是她要装着勉强的笑容。
做菜虽不是子君的特长,然而她于此却倾注着全力;对于她的日夜的操心,使我也不能不一同操心,来算着分甘共苦。况且她又这样的终日汗流满面,短发都粘在脑额上;两只手又是这样的粗糙起来。
在家务事的汪洋大海里,他们夫妇终于一事无成,不久一遇失业的压力,就迅即散伙了。
在鲁迅笔下,各种形态无效无聊的事情,就这样浪费了许多知识分子的精力和感情,可悲可叹。现在的情形同孔乙己、陈士成、吕纬甫、史涓生夫妇的时代当然完全不同了,但无效无聊的事情似乎也还不少,单是那些形式主义的检查和表格就耗费了人们大量的时间精力,有时甚至忙得头昏眼花而无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