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郭平 文并摄

古城朝阳，自三燕时期在大凌河畔兴建龙城，北魏设营州，隋唐继之，长期是中原王朝经略东北的军事重镇与经济文化中心。耸立城中的朝阳北塔，外表虽披辽代砖衣，内里却深藏隋唐风骨——三燕筑基、北魏启塔、隋代定形、唐代鼎盛、辽代护脉，五世叠压，清晰可辨。古塔留存的隋唐建筑规制、盛唐彩绘题记、官式构件与珍贵文物，真实再现了中原礼制北传、东北多民族共生共融的历史图景，成为解码辽宁隋唐文脉、见证中华多元一体文明格局的鲜活实证。

盛夏时节，朝阳市北塔博物馆里，讲解员高欣然字正腔圆、热情饱满地为各地游客讲述着古塔的前世今生。很少有人知道，为应对旅游旺季，她和馆里其他7位讲解员已连续一个多月无休。今年4月，刚毕业的高欣然通过社会招聘走上岗位，从最初逐字背诵讲解词，到如今引经据典、娓娓道来，她越讲越感到自豪：“朝阳是块福地，实至名归。”

存世孤品

朝阳市北塔博物馆馆长、研究馆员王志华，曾参与《朝阳北塔——考古发掘与维修工程报告》编写，并亲手整理出土文物。她遍览全国古塔后直言：“朝阳北塔是古建筑爱好者不可错过的孤品。”她介绍，塔内包护的隋塔基体基本完好，全国无出其右；出土文物有明确文献佐证，同样堪称存世孤品。

1953年，我国古建筑学家罗哲文初见北塔，便以“神秘莫测”形容——塔身带有唐代遗韵，须弥座砖雕图案丰富，塔门用不同形制青砖砌筑。此后数十年，这座古塔始终令他牵挂。1975年海城地震，北塔塔身纵裂，国家文物局与辽宁省随即将其列为重点抢救项目。

1984年至1992年，国家文物局启动了抢险加固、考古发掘与本体维修工程，谜团终得破解。此次修缮彻底摒弃粗放式做法，坚持“考古先行、最小干预”，通过逐层精细解剖、地层分类甄别、构件形制比对、彩绘分层剥离，逐条梳理各时期营建痕迹。系统性勘察证实了罗哲文早年判断：北塔并非单一辽代建筑，而是国内地层保存最完整、序列最清晰的“五世同体”历史遗迹。

自下而上、自内而外，五段文明脉络连贯呈现：三燕和龙宫夯土台基，奠定龙城文明根基；北魏思燕佛图夯土基座，开启古塔营建史；隋代敕建皇家舍利塔，确立方形空心密檐主体形制；唐代持续修缮增饰，纳入国家官寺体系；辽代以青砖包砌加固，延续文脉。

维修中，工程创新地在塔座内部设置参观环廊，使五世叠压遗迹可直观观赏、实地溯源。罗哲文在《朝阳北塔》序言中盛赞：该工程妥善处理了施工与考古、加固与保持原状、修缮与保留历史信息三重关系，是国内古建保护与科研深度结合的成功范例。至今，由朝阳市北塔博物馆原馆长、研究馆员董高主持编著的考古报告，仍是国内古塔保护领域的范本。

辽代审慎的续建，加之当代科学保护，让隋唐塔心与盛唐彩绘得以穿越千年，完好留存。

关键转折

在塔基一侧，文保工作者专门留出观察口，游客可直接看到三燕龙城宫殿的巨型柱础石、北魏思燕佛图的夯土基础及柱洞，以及隋文帝敕命安放舍利的塔体部分。

“五世同体”中，隋代营建是关键转折。1986年清理地宫时发现一方刻砖，记载辽人重修时追溯宝安法师奉隋文帝敕葬舍利旧事，由此引导考古工作者重新审视始建年代。他们从塔檐多层白灰彩绘入手，层层剥离，读出“历史年轮”：第2层至第10层叠涩檐与束腰处共涂抹4至5层白灰，最内两层年代晚于北魏、早于盛唐，指向隋代原始抹灰面；其上为朱书“天宝”纪年的唐代彩画，再上叠压辽初及辽重熙年间重修遗迹。

砖材比对亦佐证：原砌体有两类细绳纹青砖，尺寸规整，纹饰细密，属北魏至隋代典型特征。塔门基座出土的“龙城紫塞”唐残碑，留有“隋之……”字样，为唐人追忆旧事的金石旁证。文献记载，兖州高僧释宝安于仁寿二年（602年）奉敕在营州梵幢寺置塔，与刻砖相互印证。

隋代梵幢寺舍利塔，为方形空筒式十五级叠涩密檐砖塔，现存十四级，残高32.3米，用统一规格细绳纹青砖以三合灰砌筑，错缝分层，工艺严谨。内部空筒贯通，可架木楼板与梯道，兼具登临功能。它直接建于北魏夯土基座之上，所确立的方形平面、空心密檐核心形制，被后世完整继承。

这一工程，将中原整套舍利供奉制度、官寺礼制与成熟方塔形制，首次在东北地区落地。营州作为东北门户，成为中原制度与建筑技艺向北传导的关键节点。从全国古建史看，已知隋代砖塔实例极少，朝阳北塔经考古确认为仁寿年间敕建，为中国古建史添增重要实物，更是现存方形空筒多层密檐砖塔中时代最早者，填补了东北隋代砖塔考古空白。

彩绘无双

北塔博物馆展厅内，独立展柜中一件硕大陶制鸱吻引人注目。维修时，塔基与周边地层共出土4件唐代陶鸱吻，其中一件复原后通高110厘米，吻部宽91厘米，分上下两层套接，鸱首长喙突出、眼珠鼓凸，鳍状装饰缀以梅花纹与羽状纹，造型奇特，体量之大为东北地区迄今所见之最。它直观反映了唐代州级官寺的建筑规格，再现了营州官寺屋顶的宏大尺度与艺术创造力。

唐代是北塔发展高峰。开元二十六年（738年），唐玄宗诏令天下重点寺院统一更名开元寺，营州梵幢寺遂改称开元寺，北塔正式纳入全国官寺体系。这不仅是寺名更替，更是中央王朝将东北纳入大一统文化体系的制度实践，标志中原礼仪与建筑制度在营州深度扎根。

塔檐彩绘剥离成果尤为珍贵。隋代原始灰层之上，直接覆盖天宝时期仿木构彩画，白灰作地，矿物颜料绘黑、绿、红、黄诸色，卷草纹间摹绘斗拱、阑额等木构形象，灰层中朱书“天宝”题记成为唐代修缮的直接纪年。密檐式砖塔因材料所限，原有木构件不存，唐人便以绘画手法，在相应位置绘出木构，使塔身再现楼阁韵味。唐代绘画真迹绝大多数已湮没，而砖塔彩绘目前仅存朝阳北塔一处，艺术研究价值无可替代。

王志华透露：“2022年我们申报了北塔彩绘保护修复项目，辽宁省博物馆联合北京科技大学，历时近两年已修复90余件。待库房改造完成，这批彩画将迎归展出。”

丝路遗珍

2024年，北塔博物馆接待观众4万人次，2025年增至8万人次。“今年数据尚未统计，但增长之势必然。”王志华说。曾经历游客稀少的冷清期，博物馆始终致力于讲好北塔故事。2023年展陈改造后，增加沉浸式数字化展厅、OLED多媒体展柜、裸眼3D等互动展陈手段，并强化讲解力量，让观众不仅看见器物精美，更读懂背后历史。

“北塔是一座艺术宝库，从北魏至辽，一直属皇家寺院，天宫出土文物品质在国内独树一帜，无可匹敌。”王志华持续撰文研究，“北塔文物的课题，还有很多文章可做。”

最负盛名的“网红文物”，当数七宝塔——国内唯一可与佛经记载对应的七宝器物，是存世孤品。塔为方形单重檐式，由台座、塔身、塔檐、刹顶组成，修复后高1米、宽46厘米，木胎中空，外缀十余万颗水晶珠为主材的串珠，以银丝编结成龟背、网目等纹样，固定在塔体上。装饰材料逾12种，水晶居多，兼有金、银、珍珠、玉石、玛瑙、琥珀、琉璃、珊瑚、碧玺、贝壳等。檐部结构繁复，垂挂银铃与水晶坠饰，角安鎏金银龙，垂脊设日月、玉人、玉龙、玉凤、水晶龟等饰件，工艺精湛，内涵深厚。

鎏金银塔、金银经塔，完整承袭盛唐金银器锻造技艺——钣金、錾刻、鎏金、焊接等工艺源自中原，随文化传播扎根营州。塔身錾刻造像纹饰，恪守隋唐范式，庄重严谨。

同样备受追捧的国宝“波斯玻璃瓶”，产自波斯，高16厘米，透明吹制，造型如昂首飞鸟。圈足外撇，卵形腹，鸟首流口配金质子母口盖，金丝连执柄。瓶内底部立有一只淡蓝色小瓶，形成罕见的“瓶中瓶”套瓶结构，作为香料供养器藏于天宫。王志华指出，此瓶经北方草原丝绸之路传入朝阳，是中西文化交流的实物见证。

此外，定光佛舍利出土于北塔南侧辽代家庙遗址，虽非塔本体文物，却从侧面印证隋唐以降朝阳地区珍奇遗存绵延不绝。

朝阳北塔“五世同体”，是一部中原文脉扎根东北、多民族文化交融共生、丝路文明互通互鉴的壮阔史诗。今日，古塔静立古城，辽代外衣之下，隋唐风骨越发清晰动人——规整的塔心、斑斓的彩绘、精湛的构件、璀璨的珍宝，层层印证着隋唐时期营州开放包容、族群交融的盛世图景。作为珍稀的隋唐文化遗存，它为解码辽宁历史、传承中华多元一体文明、讲述东北千年文脉，提供了无可替代的实物支撑与历史滋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