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祥东
文牧野的《欢迎来龙餐馆》里没有超人。
在大量战争片里,士兵成了超人,特工成了超人,拯救者成了超人……当镜头习惯对准这些角色时,观众也习惯了在战争电影里寻找“超人英雄”。然而,文牧野这次把镜头对准了一间中餐馆的后厨。那里没有枪,只有锅和油烟,还有一个欠了一屁股债、挺着发福的肚子、最大愿望就是挣够了钱回家的东北厨子——徐福。可以说,影片从一开始就绕开了惯常的英雄叙事套路,把一个最不具备英雄形象的普通人推到了战争的漩涡之中。
传统的英雄叙事往往围绕命运选中、理想感召、使命加身展开,而《欢迎来龙餐馆》彻底拆解了这套底层逻辑。主人公徐福的每一次选择都在解构“天选之人”与“历史必然”的经典剧本。徐福不是被命运选中,而是自己为了还债一头“撞”进了中东。战乱时留在中东,也不是被崇高理想感召,而是被“战乱将至,不如借机捞一笔”的念头所驱使。这种偶然、庸常甚至带着市侩气的动机,从一开始就抽掉了英雄叙事赖以成立的超人底座。电影没有给他任何天命或使命的加持,他只是被现实推着走,被债务逼着跑,被生存拽着留。这样的人进入战场,本身就构成了一种更接近真实的战争书写。
更具颠覆性的是,即便身处绝境,徐福的行为也无法被“崇高化”。在美军监狱和极端组织中被逼着做饭时,他没为信仰死磕,单纯为了让自己和身边的人多活一秒。好友马俊生去世,他痛哭却不言复仇。徐福从头到尾只是一个有点怂、有点倔、真实而鲜活的普通人,满脑子只想着做饭、赚钱和回家。影片反复用这些细节提醒观众,徐福是一个具体的、活生生的人。文牧野借“徐福”完成了一次对英雄叙事的真正祛魅,英雄不是被神化的形象,而是在具体处境中作出选择的人。
这种祛魅并不止于徐福一人,《欢迎来龙餐馆》的马俊生、赛夫等配角也没有被工具化,而是拥有各自独立的行为动机和情感命运。马俊生出场时八面玲珑,是一个市侩精明的生意人。可当真正的生死关头到来,这个最会算账的人偏偏为了营救被极端组织控制的儿童献出了生命,彻底颠覆了他此前功利主义的生存逻辑;另一主要配角赛夫,起初是偷窃食材的孤儿,曾一度被极端组织蛊惑、立场摇摆,但最终成长为挺身而出、协助徐福救出儿童的正义少年。这些配角的独立视角让影片的战争叙事不再只有唯一真相,战争的完整面貌只能在诸多有限视角的相互映照中逐渐显现。
与此同时,影片呈现出战火裹挟下人物的复杂性。扎伊德因妻女被害,从温文尔雅的慈父变成冷血残暴的极端分子;被抛入异国战场的普通士兵托尼,在“我想回家”的哭喊中暴露出乱世挣扎中人的脆弱……电影没有简单地把人物划分为“好人”或“坏人”,而是展现了战争如何把人逼成不同的样子。这种叙事让每个角色的命运拥有了悲剧的厚度,也让观众看到了普通人在战争中的挣扎与困顿。
电影告诉观众,那些在极端处境中被逼到绝境、却依然选择拉别人一把的普通人,值得被称作英雄。徐福在战争中拯救了23个儿童,但救出孩子后,依然还是那个想回家的厨子。这种关于“平凡英雄”的叙事自觉,让英雄从神话中抽离,被重新安放于“日常”之中。
文牧野用灶台和锅铲完成了对战争片的温情书写,也重塑了银幕上的英雄形象——英雄不必身披铠甲,也可以手握锅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