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南邨
苦荬(音同“买”)即苦菜,也就是《诗经》中的名句,“谁谓荼苦,其甘如荠”中的“荼”,而“荠”则是众所周知的荠菜。宋人林洪《山家清供》中有一篇说苦荬的文章《如荠菜》,在介绍几种食、疗方法之前,先说了一段有关苦荬的故事,他有意风趣一下,取此篇名。
苦荬与荠菜,一个味苦、一个味甘,二者本不相同,何“如”之有?想来,“荠”自先秦时代就是备受大众欢迎的野蔬,“荼”在那时知名度虽不如“荠”,但也有人好这一口,所以《诗经》才有此一比。
《如荠菜》记:“刘彝学士宴集间,必欲主人设苦荬。狄武襄公青帅边时,边郡难以时置。一日宴集,彝与韩魏公对坐,偶此菜不设,骂狄公至黥卒。狄声色不动,仍以‘先生’呼之,魏公知狄公真将相器也。”林洪借苦荬之事赞誉狄青有大将风度,从中也让人看到刘学士对苦荬之好也甚。
在宋代,爱好苦荬的人还真不少。大名鼎鼎的诗人陆游就特别爱吃腌齑的苦荬,他在《追凉小酌》诗中说:“苦荬腌虀美,菖蒲渍蜜香(‘虀’同‘齑’)”;又在《初夏十首》诗中说:“赐食金盘出宝闺,玄熊掌映紫驼蹄。侯家但诧承恩泽,岂识山厨苦荬齑。”
在陆游看来,侯门食用熊掌、驼蹄并没有什么值得夸耀之处,倒是不知品一品山乡腌齑的苦荬美味,实在有些可惜。苦荬齑的味道能与熊掌、驼蹄比美?陆游莫非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鸱得腐鼠吧?绝非如此!修养到陆放翁“莫笑农家腊酒浑……拄杖无时夜叩门”的思想境界,方知陆翁不欺。
南宋诗坛四大家之一的范石湖,亦是爱好苦荬者。他在《寄题毛君先生莲花峰庵》诗中,写有向往的归隐之地:“湖海云游二十春,归来还作住庵人。漫山苦荬食不尽,绕屋长松为四邻。”在百多字的长诗中,苦荬是归隐唯一可食之物,足以表明这一野蔬在他心中的地位。
苦荬与荠菜是不同的野蔬,各有其味,各有其长,各有各的爱好者。在爱好苦荬者的眼里,它的味道是“其甘如荠”,或者说是胜于荠菜。古人如此,今人亦是如此。明代高邮人王西楼在《野菜谱》中说有苦味的枸杞头:“村人呼为甜菜头。”同样是高邮人的汪曾祺曾把荠菜与枸杞头作比,说“清香似尤甚于荠菜。”“谁谓荼苦,其甘如荠”,酸甜苦辣,各有其好,这正是人间烟火味道。
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说,“苦菜即苦荬也。家栽者呼为苦苣,实一物也”;又说“《洞天保生录》云:‘夏三月(孟夏、仲夏、季夏)宜食苦荬,能益心和血通气也’”《辞海》(第7版)释“苦荬”有三种:一是“山莴苣”“苦麻菜”;二是“多头苦荬”;三是“翅果菊”,皆是菊科植物。苦荬亦菜亦药,宋人多好之,今亦多有人好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