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数字时代的文学写作”讨论引发追问——

AI闯入文学圈,是敌是友?

辽宁日报 2026年08月12日

《当代作家评论》副主编李桂玲 受访者供图

评论家贺绍俊 受访者供图

本报记者 刘臣君

最近两个月,AI(人工智能)成了文学类核心期刊《当代作家评论》的讨论关键词。

在《当代作家评论》近日发起的一次“数字时代的文学写作”的讨论中,辽宁省作协副主席、沈阳师范大学特聘教授贺绍俊提出了一个观点:“提示词(给AI下达的‘指令’或沟通方式)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灵感或大纲,使用提示词成为一种全新的具有本体论意义的创作行为。”这次被业界视为“激进”的公开发言,引起文学评论者的强烈反响和讨论。

就此,记者采访了贺绍俊和《当代作家评论》副主编李桂玲。

“提示词是一种新文学语言”

在贺绍俊的观点中,更激进的是借用数学及计算机科学与人工智能之父图灵的话,把反对AI的知识分子评价为“鸵鸟心态”。

“现在不少知识分子,当然也包括不少作家和批评家,他们的心态的确就像图灵所预测的那样,像鸵鸟一样,宁愿将头埋进沙里,不愿意正视AI强大的身影。AI正在将我们的文学引向后人类时代。”

而这种“后人类时代”,文学形态必将发生根本性变化,这种新的文学形态至少是一种人机协作的文学新形态、新范式。贺绍俊以AI制作短视频为例,一分钟的AI视频,可能写出的提示词要达到一篇论文的体量,提示词内容描述得越精准,AI给出的回馈越丰富。

贺绍俊解释说,“‘提示词是一种新的文学语言’这一概念并非我的原创,而是引介了学者贺奕老师提出的相关理论。坦白讲,对于提示词本身的具体特点与内在机制,我还没有进行专门的系统性研究。援引这一观点,主要是想借此倡导一种研究导向:与其泛泛地忧虑AI、以提防之心将其视为人类的敌手,不如积极地思考如何从正面去研究和把握它。在我看来,这种建设性的探索态度,远比消极的对立情绪更有价值。”

虽然贺绍俊认为AI是不可阻挡的大趋势,但他本人的创作仍是以“手搓”为主,AI更多是用来资料收集,保持追问,让它来拓宽思路。

“我们可以试着去想象未来的写作状态。就像古人刻竹简时,根本无法设想我们今天会用电脑写作一样;同理,我们也难以完全预判AI时代写作的最终形态。如果让古人置身于当下的环境,他们一定会觉得我们纠‘这个字是不是你亲手写的’非常奇怪。对我们而言,电脑打出的字本就是标准化的呈现,早已无须辨别笔迹。所以在未来人机深度协作的写作模式中,刻意区分哪些文字出自人手、哪些由AI生成,恐怕也将变得毫无意义。”贺绍俊说。

在贺绍俊的设想中,提示词“既不同于用于人际交流的自然语言,也不同于用于人机指令的编程语言”,其功能“将从描述世界跃迁至创造世界”。提示词“不再是传统的灵感或大纲,而是一种全新的具有本体论意义的创作行为”,作者部分转向“策划人或导演”。

“不一定有AI写得好”

就在贺绍俊发言前不久,国内期刊界进行了一次至今无法定性的测试。华东师范大学学报5篇AI第一作者见刊在知网上线,两天后悄然不见。当AI坐上作者的位置,正如贺绍俊质疑的,谁是文学创作的主体?

另一方面,南京大学资深教授丁帆的《“后人类时代”的AI可以替代人的思想吗?》一文,入选《当代作家评论》2025年论文精选。

作为业内人士,李桂玲明显感受到这两年AI创作“水温”的变化。之前《当代作家评论》收到一篇论文,“AI检测含量达到95%以上,相当于这个作者啥也没干,可能就给了几个提示词,AI生成了他就扔给我们了。投个稿,你好歹上点儿心啊。”更无奈的在后面:“我们想救都救不了。让他去改?一想还是算了吧,他改,还不一定有AI写得好。”

李桂玲的感受有一条时间线:2025年夏天刚有苗头;下半年就有人直接生成,基本不修改就来投稿;进入2026年,AI论文的量就上来了。我们老编辑看得多,就了解AI味儿了。AI生成的稿件,小标题经常是“一两个关键词”加冒号,再跟一句“什么路径”;正文“通篇三段式或五段式”,而人是不会这样说话的。

李桂玲说,AI文章目前还处于人类的基础水准,而且人作为创作主体,更能体会到创造的快乐。“有时候就是坐在那里深度思考几个小时不动,突然写着写着就顺了。然后你写出来的那些句子,那些话,你自己都很感动。”

作为期刊从业者,李桂玲也经常与同行沟通对待AI的态度。与华东师范大学学报的积极测试不同,有的期刊规定如有AI参与创作,五年内不再接受该作者投稿。

接受与抗拒,期刊对待AI的态度,和作家、评论家一样,都处在一个复杂、模糊的状态。

李桂玲认为,将来期刊更可能持开放态度,可能会向AI参与创作这一趋势靠近,但目前看一两年内还不会发生这种情况。

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白烨的想法更符合目前大多数评论家的心态。他认为,新大众文艺是互联网、跨界艺术与工业化的融合体,其核心特征如网文的游戏性、情绪价值优先已超出传统纯文学理论的解释范畴。而老一辈评论家与年轻创作者、读者在基本审美观念上存在系统性分歧,传统批评在面对新现象时常陷入“理屈词穷”的困境,观念更新迫在眉睫。理论范式的真正革新只能寄望于年轻学人的接续努力。

据悉,《当代作家评论》近期将推出专题,集中呈现此次研讨会及后续访谈的思想成果。对这份创刊于1984年的刊物来说,“共同思考”不只在会场和杂志本身。AI的影响,也不局限在文学创作和文学评论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