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家骥
在辽宁近年的主题性美术展览和设计展场中,一个场景反复出现:工业厂房、港口码头、辽河湿地、满绣纹样、辽瓷残片……这些带有鲜明地域辨识度的元素被密集地铺陈在画布上、产品包装上、公共空间的墙面上。观众走近,一眼便认出“这是辽宁”,点点头,转身离开。留在心里的,却往往只是一些零散的视觉碎片。
地域文化在艺术创作中的升温,当然值得欣慰。当创作者从宏大叙事转向脚下的土地,从全球化语境的追逐转向本土经验的挖掘,这本身就是艺术自觉的一种苏醒。辽宁作为共和国工业版图上的重镇,长期以来被经济和产业的强势叙事所覆盖,文化价值反而退居幕后。近年的这股创作热潮,恰恰说明辽宁正在被重新“看见”。但“看见”终究只是第一步。当工业遗产反复以怀旧滤镜出场,当非遗纹样沦为包装纸上的装饰底纹,当辽河湿地被简化为一片蓝色调——我们不得不追问:这些作品,究竟是让观众认出了辽宁,还是读懂了辽宁?
“认出”与“读懂”之间,隔着的是一整个文化表达的纵深。辽宁最宝贵的资源,从来不只是那些可以被直接取景的景观。以工业文化为例,沈阳铁西的厂房、鞍山的高炉、本溪的矿业遗存,近几年几乎是辽宁题材创作标配般的母题。这种关注的升温值得肯定,但工业文化的核心价值,并不在于高炉的形状或厂房的尺度,而在于它们所承载的奋斗历程、所沉淀的集体记忆,以及一个时代特有的精神质地。几代建设者在这片土地上磨砺出的那股韧劲,才是工业文明留给辽宁最深的底色。如果创作止步于对工业景观的反复描摹,工业文化便容易被悬置于视觉表层,徒留一幅幅漂亮的“工业风景明信片”。只有当创作者真正理解了那些厂房里发生过什么、那些人曾怎样活过,工业才能从“素材”转化为“语言”。
设计领域面临的是同一道考题。近些年,辽宁各地推动非遗活化与文旅融合,满族刺绣、辽南皮影、岫岩玉雕、辽瓷等传统资源重新进入设计视野。方向是对的,但路径上需要警惕一种“贴标签式”的浅层实践:将传统纹样提取出来,贴到帆布包上、印在丝巾上、刻在金属书签上,然后称之为“文创”。这种操作本质上不是在转化传统,而是在消费传统。真正有价值的设计创新,需要对传统文化背后的审美观念、生活智慧与精神内核做一番深度的消化,再将其转化为契合当下需求的设计语言。器物可以复刻,但器物所承载的那个世界的秩序感与生活态度,却无法被简单复制。做不到这一点,传统便只是在展示柜里被“参观”,而未能真正进入现代人的生活。
城市更新领域的情形同样如此。工业遗址改造、历史街区保护、公共空间营造,设计的身影越来越多地出现在辽宁的城市肌理之中。但衡量一个城市更新项目的好坏,不能只看空间形态发生了怎样的变化,更要看人们在其中能否重新感受到这座城市的气韵。如果一座改造后的厂房只有时髦的咖啡馆和网红打卡墙,却抹去了曾经属于那里的劳动气息,这究竟是更新,还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抹除?
说到底,无论美术还是设计,创作者最终要回答的都是同一个问题:你怎样理解辽宁?这片土地既有山海风光的辽阔,也有工业文明的肌理;既有历史遗存的厚重,也有日常生活的温度;既有传统文化的积淀,更有全面振兴进程中正在发生的变革与生机。素材俯拾皆是,但真正有分量的创作,从来不只是“取景”,而是“取意”——从纷繁的表象中提取出那个“真”的东西。它可能是一种精神气质,可能是一种集体情绪,也可能只是一件让创作者久久放不下的小事。但有了这个“真”,地域就不再是标签,而是作品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来的气息。
今天,辽宁的全面振兴正在向纵深推进,这是艺术创作和设计创新极为难得的现实土壤。对辽宁美术与设计界而言,真正的挑战从来不是素材不够用,而是对素材的理解不够。当辽宁不再被当作素材来调用,而是转化为艺术语言与文化表达本身,辽宁的美术与设计才可能真正抵达这个时代应有的高度。
画辽宁是看见,写辽宁是读懂。看见是天赋,读懂是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