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连和

1988年盛夏，三天两头阴云密布，电闪雷鸣。这天，天刚蒙蒙亮，桌上的战备电话就炸了。听筒里首长的声音裹着窗外的雷声劈过来：“李连长，带上你的连队立刻出发，南岗村告急！”

军令落下来的瞬间，我抓过桌上的军号就往操场跑。号角声刺破雨幕的时候，全连战士三分钟就排成了整整齐齐的队列，雨珠顺着帽檐往领章里灌。我没说半句空话，只抬手指了指南岗方向，全连的吼声立刻压过了雨声：“人在阵地在，决不丢下一个老百姓！”

两辆解放牌大卡车载着全连战士朝南岗村驶去，大雨点子把车上的帆布棚打得噼啪作响，车轮碾过积水的土路，溅起的泥点糊满了车门。来到村口的时候，山洪已经漫过了村头的老槐树根，我们当即组成4支党员突击队，兵分四路进到村子里，扶着挎篮的大娘，背着缠小脚的奶奶，抱着不满周岁的娃，拼命往后山跑。

起初的转移还算顺利，全村262口人，半个钟头就送出了大半。雨越下越急，水没膝盖的时候，山头上的村干部突然拍着大腿喊：“西头的王奶奶和李爷爷还没出来！”我立即点了18个水性最好的兵，手挽着手就往回扎。洪水已经涨到了腰眼，水流卷着从山上冲下来的树枝往腿上撞，我们18个人挽成一道人墙，一步一挪往村西摸，等撞开王奶奶家的木门时，土坯房的墙根已经泡得往下掉泥。

我背起王奶奶，张排长背起李爷爷，战士们围住我们，胳膊挽得死死地往外挪。浪头一个接一个拍过来，一根粗木头顺着水撞在后腰，我往前一趔趄，差点把背上的王奶奶甩出去。旁边的战士死死拽住我的武装带，才把我们从浪里拽回来。我呛了两口混着泥的洪水，腥得直往肺里钻，胳膊上不知道被什么划开一道口子，泡在水里钻心地疼，可背上的老人攥着我湿淋淋的军装，我半步也不敢松。来到安全地带，我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回头看，18名战士的胳膊上全是血口子，个个脸上糊着泥，却都笑着拍对方的肩膀。

清点人数的时候，村民们哭喊着说：“38户262口人，一个都没少！感谢你们啊！”

如今，38年过去了，那些和我一起蹚过洪水、拼了命救乡亲的战友，有的脱下军装回了老家，有的鬓角染了白霜，可我总记得洪水里那些挺立的背影，还有我们的誓言：人民子弟兵的脚蹚进洪水，就是为了把老百姓稳稳当当送到没有洪水的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