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版插画 董昌秋
周霞
天地为戏台,岁月作弦歌。在东北的广袤大地上,一条白色彩练激情起舞,与长江、黄河遥相呼应,成为中华文明的发源地——这,便是辽河。这条孕育东北文脉、滋养黑土苍生的母亲河,自辽西群山蜿蜒而来,穿山越岭,横贯千里,最终奔赴苍茫渤海,恰似一场跨越古今的舞蹈表演。她以民族舞铸风骨,厚重质朴,顶天立地;以古典舞蕴柔情,温婉雅致,诗意绵长;以现代舞展胸襟,奔放洒脱,胸怀山海。她把山河的雄奇、岁月的沧桑,揉进粼粼波光,化作滔滔浪韵,舞出东北大地的磅礴气韵。
辽河全长约1345公里,流经河北、内蒙古、吉林、辽宁四省区。辽河的源头,藏着最原始、最厚重的民族风骨,像是苍莽辽阔的“民族舞”。
东辽河、西辽河如两支舞蹈队,在群山草原之间劲舞。西辽河的故乡在辽西山地,东辽河祖籍长白山余脉,清冽的山泉从岩石缝隙中钻出,汇聚成溪,溪流成河,裹挟着山林的苍劲风骨、草原的辽阔苍茫,缓缓漫过辽北大地。这里的水清澈见底,这里的步伐沉稳舒展,如北方民族舞蹈,不加雕琢,浑然天成。涟漪轻起,是踏歌而行的舞步;溪浪连绵,是舒展昂扬的身姿。
这里是中华文明的重要发祥地之一,兴隆洼文化、红山文化的圣地,8000年前的先民在此刀耕火种,繁衍生息,用石器敲开文明的大门,用陶土捏出生活的希望。鲜卑、契丹、满族等多个民族,先后在这片土地上崛起、交融、共生,书写了波澜壮阔的民族史诗。
扎根黑土,流连在山川旷野间,辽河源头之舞,舞出东北儿女顶天立地、坚韧不拔的民族脊梁。
辽河至中游,走出逼仄的群山和苍茫原野,舞姿渐趋平缓,碧水如素绸飘带缠绕大地,温柔绵长,恰似一支清雅婉约的“古典舞”。她褪去了源头的山莽不羁,多了几分岁月的沉淀,一颦一笑尽是诗意,亦步亦趋皆藏风情。
搬开压在史籍上的石头,我们发现,由阳刚和豪侠领衔,多种舞姿交相辉映。
自汉魏以来,辽河便是交通要塞、军事重地,谁都想登上这个大舞台独舞,舟楫抛水袖,商贾争大跳,你方舞罢我登场,往事风烟成骨骸。依辽河天险,司马懿水路伐辽,运筹帷幄;公孙渊辽东割据,雄霸一方。
清风拂岸,水波轻漾,是舞者低眉颔首,柔婉含情;日光铺洒,金辉漫河,是舞袖流光,清雅翩跹。两岸芦苇摇曳生姿,化作翩翩裙摆;碧水缓缓流转,尽显气韵悠长。此时的辽河温柔含蓄、清新雅致,藏着诗意山水,盛着人间烟火。一弯河水,一曲风雅,将千年温婉、万家安宁,静静舞进辽沈大地的岁岁朝夕。
历经千里涛声伴奏,舞步婀娜,辽河来到入海口,迎来了最壮阔、洒脱的时刻,她节奏舒展,奔放辽阔,像是气势恢宏的“现代舞”。
人们不会忘记,辽河太多次跳过“乱舞步”,史册上留下“九河下梢、十年九涝”记载。因领舞“水头”似醉鬼东闯西撞,撞塌岸,撞坏屋,撞死庄稼和生灵,随意更改河道,人称“潦水”。1958年,为纠正“乱舞步”,沿岸人齐上阵,大胆实施外辽河截流,辽河干流改道双台子河入海,浑河、太子河汇为大辽河独立营口入海,形成如今双河口格局。一代代人筑堤修坝、疏浚河道、生态修复,纠正了“潦水”舞步,丑小鸭变白天鹅。
碧水与碧海相恋,跳起双人舞,时而涛身高跃、气势磅礴,时而浪体低首、尽展宽阔胸怀。看那辽河入海之舞,不拘章法,不循旧律,一路收纳风霜雨雪,汇聚百川千流。奔腾时荡气回肠,静谧时悠远淡然。她挣脱了千年的桎梏,胸怀山海,包容万象,坦荡豁达,以无畏的勇气奔赴浩瀚沧溟,完成生命最壮阔的升华。
河水奔涌入海,似舞蹈队渐行渐远,饱含深情地告别故乡,告别亲人,告别留下美好回忆的舞台。
辽河入海口湿地,是各种生物的舞台。鸟儿们用尖爪跳舞,用翅梢跳舞,用脖颈跳舞,也用尾巴跳舞。这些不起眼的舞蹈小音符,却是生物链的重要一环。我们仿佛从中看到辽河的舞姿,看到人类的舞姿,也看到群山和大地的舞姿。
我们仰头看天,一尘不染的白云,展开飞翔的翅膀。透明的空气,都直接或间接享受过辽河恩惠,都是辽河的好朋友。
我们俯首眺望大地,太多太多的“粉丝”,甘愿一生一世围绕辽河伴舞:大高粱抹红脸蛋扮新娘,跳起集体婚礼舞;玉米腰别双枪,跳起大兵舞;大豆列着仪仗队形,跳起矮人舞。最是水稻别出心裁,巧借风吹漩涡,一遍一遍跳起辽河拐弯舞蹈,出尽了风头。居然还把字典里的文字放大,搭建“稻梦空间”舞台,引红男绿女争相“打卡”、尽兴起舞……
辽河未必每时每刻出现在我们的视野里,但,谁都知道,她已变身生物传承的基因和脉管里的血液,一直汩汩奔流,翩翩起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