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船,亦是家国命运的书写

辽宁日报 2026年07月13日

本报记者 刘臣君

看点

“以前我去采访企业,都是‘应邀’,而去大船,是我‘硬要’去的。”从2023年刘国强动念创作一部写大连船舶重工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大船”)的报告文学,讲述一个关于国运、船运与个体命运的故事,到真正踏入“大船”,已经是半年之后的事。

在刘国强看来,“大船”是一座“富矿”。这里不仅走出了中国第一艘航母“辽宁舰”、第一艘完全自主知识产权航母“山东舰”,更有1万多名工人用生命和血汗写就的集体史诗。

打破疏离

让采访对象讲述真实经历

“2023年,我特别想写一个世界级的中国企业,它能够代表中国在某个细分领域的最高水平。在网上搜了一圈资料,我选择了‘大船’。”刘国强说。但如何走进“大船”,可谓费尽周折,刘国强翻遍了通讯录,最终在相关部门的支持下,走进了这家被称为“中国军舰的摇篮”、创造了中国造船史上90多个第一的世界级企业。

“每采访完一个人,我都会连夜整理出人物小传,最多两三千字,有的百八十字,但都很精彩。”刘国强说。

如何让素不相识的采访对象说真话,讲述自己人生中的精彩片段,必须要跨越“有疏离感”的障碍。

负责现代船帆智能化设计的陈立是沈阳人,东北大学博士,但他不善言谈。刘国强启发说:“咱俩是老乡,我也是沈阳人,我觉得咱俩工作有相似的地方。”陈立愣住了:“你是作家,我一个设计师和你能有什么相似?”刘国强说:“我忙起来的时候谁都找不着我,回家跟老婆孩子都说不上几句话,每天盯着屏幕找资料,看着天花板发呆,非常枯燥,但作品出来,才是我们最快乐的时候。你不是也这样吗?船从加拿大开回来,哪怕是半夜你也要到码头看一眼。”

听了这些话,陈立低下头,满脸都是泪水。

“我和他在那一刻情感是共振的,从那一刻开始,他和我一见如故,对我没有丝毫设防,采访进行得非常顺利。”刘国强说。

采访遇到的并非都是传统工科男,女焊工郭玲华倒是健谈,聊到孩子时却哽咽了。她太忙,顾不上家,女儿指着满墙的奖状说:“我要妈妈,不要奖状。”第二天郭玲华回家,奖状全被女儿撕了。郭玲华跟刘国强讲这事的时候,哭了。后来她和老公商量,哪怕一个月只能各腾出半天,也要轮流陪孩子。

还有一个叫朱先波的农民工,高中没毕业,进厂时只能当清洁工。他偷着跟师傅学电焊,没有焊条就捡电焊头,没有护目镜就捡碎玻璃片挡眼睛。眼睛被电焊打伤了,时常流泪,别人以为他遇到难事想不开,他说没事,我是烧电焊打的。就是这样一个人,后来成为中船集团首席技师、全国劳动模范、大国工匠年度人物。

正是这样一群人,汇聚成了“大船”的桅杆和船骨。

拒绝空泛

以全球视野记录“大船”往事

写《大船》的时候,刘国强特意在书房里挂了一幅世界地图,还摆了一个带灯光的地球仪。“必须以全球为视野。”刘国强说。但是,宏大容易写空,空了就没人看,他的办法是:把国运落到人头上,再把人放回历史里。

“大船”的发展历程,跟中国近代史的走向几乎重合。自明朝发布海禁“片板不许下海”,造船业一落千丈,中国在海上落后了500年。新中国成立后,船舶工业从废墟上起步,历经‌自力更生奠基、改革开放出海、规模跃升第一、高质量强国转型‌四个阶段。如今,全球造船完工量、新接订单、手持订单三大指标连续16年保持世界第一‌。

辉煌数字的背后,离不开 “大船” 的硬核支撑;而一艘艘大国巨轮驰骋蓝海的背后,是无数“大船人”日夜耕耘、默默付出的血汗。上世纪50年代,船厂缺人,退休老工人返厂,分文不取,唯一的要求是“中午帮我们把自带的饭热一下”。女性家属进厂打磨铁锈,一干就是一整天。

“我进厂采访之前,想象是宏观的、数字的、逻辑的。进去之后才发现,是形象的、感人的、非逻辑的。我每天接触到的,是鲜活的人和事。”刘国强说,所以这本书里,没有完人。陈立技术上一流,遇到陌生人却张不了口;郭玲华拿了那么多奖状,在孩子面前一样愧疚。刘国强把这些都写在《大船》这本厚书里。

“工业兴则国兴,工业强则国强。”这不是一句口号,是刘国强连续15年采访央企的总结。科研在图纸里、在荧屏里,要变成产品,必须通过工业。工业连着科研,连着民生,连着军事。

而“大船”就是干出来的缩影。

“这么多年来,‘大船’始终是中国造船业的领军企业。它也经历过低谷,但和我们的国家一样,每一个低谷都有人顶上来。我喜欢这样的团队,无坚不摧。”刘国强说。


作者简介

刘国强,中国传记文学学会副会长、辽宁省传记文学学会会长。发表中篇小说30部,出版长篇小说、散文集、报告文学27部,代表作有《日本遗孤》《罗布泊新歌》等。曾获中国传记文学奖、中国工业文学大赛一等奖、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