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无法超越人类写作的塔尖

——专访作家麦家
辽宁日报 2026年07月13日

在《当代作家评论》年度学术研讨会散场后,麦家在喧闹的酒店大堂,和记者聊起了自己的创作和难忘的生命片段。 受访者供图

本报记者 刘臣君

麦家的作品非常独特。他的《解密》获第六届茅盾文学奖提名,《暗算》获第七届茅盾文学奖。而近年来的《人生海海》《人间信》则完全跳出谍战题材,带着读者走入麦家那个阴郁、伤感的童年和故乡,感受寻常巷陌的烟火及时代裹挟下的个体浮沉。

在《当代作家评论》年度学术研讨会散场后,记者对麦家进行了专访。他摘下礼帽,在喧闹的酒店大堂,聊起了自己的创作和难忘的生命片段。

怠慢是写作的大忌

本报记者:去年此时,AI写作对大多数人来说还是个遥远的话题;一年过去,科幻作家郝景芳已经公开说新作品有50%由AI完成,您也在全国人大会议上提过AI写作。一年后再看,您还坚持当初的判断吗?

麦家:不仅坚持,而且看得更清楚了。AI的写作能力正以汹涌之势扑面而来,这一点不可小觑。美国华裔科幻作家特德·姜有篇文章说,AI的写作水平总体建立在已有大量数据的平均值之上,既然是平均值,那顶尖的部分肯定不属于它。我一直认为,写作真正有意义的,恰恰就是那最顶尖的一小部分。

本报记者:但您说的“顶尖”毕竟是金字塔尖上的人,对绝大多数写作者而言,AI已经超过了95%。

麦家:AI可能超过95%,甚至99%的作家。但写作的意义恰恰就在于最顶尖的那一部分,在塔尖上。大部分作家的写作,只是完成自我精神生活的一种方式,对大多数人并不具备意义。当然,我们深知自己肯定写不过鲁迅,但这并不意味着就不写了。你问我怕不怕AI?我怕的是写着写着,自己先倦怠了,而怠慢才是写作的大忌。

本报记者:我刚刚做了一个测试,让AI模仿您的《人生海海》和《人间信》来写故乡三部曲的第三部,5000字一会儿就能完成,而且有模有样。

麦家:(笑)对,它是在我已有的城墙上垒一个新的城墙,或者说让城墙垒得更高。它有巨无霸的旁征博引能力、描写能力、编织能力,这些肯定会超过我。但它根本不知道我下一座城要在哪里筑。一部作品写三五年,就是我在不停地推翻自己。这种变量越大,AI越无法采集我的数据,因为这些数据只在我的大脑里。

本报记者:所以写作对您来说和AI有本质上的区别。

麦家:写作是一种生命的成长。如果一个伟大作家的精神生命成长是在替人类开疆拓土,在这方面我不相信AI能超过作家。退一万步说,它即使超过了,难道我们就不写了吗?只要一个作家有独到的生命体验,有孤独的精神生活,又有强烈的表达诉求,AI再强大都不会阻碍他。

写作的第一命题从来不是“我要超过谁”,而是“我要表达”。

是题材选择了我

本报记者:您刚才说“生命体验”,这让我想到《人间信》里那句关于父亲的话,让我体会到一种“咬牙切齿的恨意”从字里边渗出来。那种从骨缝里渗出来的痛感,怎么写出来的?

麦家:从低到尘埃里的那段生活。我小时候家里的环境很不好,所以会有一种非常敏感的情绪。它是我生命的一种记号,是我童年的伤疤。写作的时候,我会不由自主地划向这些记忆。你无法选择什么打动你,你的神经已经替你做了选择。

本报记者:从《解密》《暗算》到《人生海海》《人间信》,您从谍战叙事转向了故乡记忆,经历了怎样的转变?

麦家:《解密》《暗算》那样的作品可以重复,后来也确实出现了重复。重复意味着缺乏刺激,也很难超越自己,而怠慢是写作的大忌。所以我从谍战三部曲跳到了故乡三部曲,就是因为不想重复。但像《人间信》这样的小说,我是不可能重复的——它完全讲到我生命里最疼痛的那一块。这部小说是长在我伤口上的,一生也就写这一部。

本报记者:跟您有同样家庭背景的人不少,为什么只有您写出了这样的作品?

麦家:我们家三兄弟,我哥比我大十岁,我弟比我小两三岁。同样是那个家庭,同样的遭遇,我哥哥已经十六七岁了,有反抗的能力;我弟弟才两岁,懵懂无知,感受不到别人的冷眼。但我呢?我5岁多,已经懵懵懂懂,知道你在嘲笑我、欺负我,但我却毫无反抗能力,只能默默放在心里。张福贵老师在北大评奖时看了这部小说后说,你道出了我们这一代人的生命体验。很多人不去写,但我有一种不可阻挡的命运冲动,哪怕出版不了,我也要完成这个生命仪式。这是我精神的黑洞、生命的伤疤,它一直在痛,我需要通过书写来缓解。

现在的写作无关名利

本报记者:您说这种写作无关名利,您是什么时候抵达这种状态的?

麦家:包括现在,我也希望作品被更多读者喜欢,但那种渴望没有早期强烈。刚开始写的时候确实很迫切,后来一方面自己有了一些名和利,另一方面也尝到了被名所伤的滋味,对这些东西就慢慢看淡了。

本报记者:说到名,您与茅盾文学奖的渊源颇深,《解密》参评了第六届,《暗算》直接获第七届茅盾文学奖。

麦家:我确实是个幸运者。《解密》2003年参评第六届茅盾文学奖时,我还名不见经传。更意外的是到了第七届,《暗算》不但进入终评,最后还得了奖。从入围到获奖,这对一个写作者的信心是极大的鼓舞。

本报记者:获茅奖后,您的作品有了更多的读者,得到了更多的正反馈。

麦家:一个作品既是作家完成的,也是读者完成的,从来如此。经典是作家和读者合谋完成的。作品写出来了,最后能不能超越张三或李四,那是读者的评判,是时间的裁定。

本报记者:您一路图变,几乎每一部作品都在不同的领域扎根。故乡三部曲的第三部有方向了吗?

麦家:没有。我自己也不知道下一座城在哪里。每一部作品都是在巨大的变量中沉淀下来的,一部作品写三五年,就是不停地推翻自己、推倒重来。但正因为不知道,才值得写。如果我知道了,那就成了重复,而怠慢是写作的大忌。


人物简介

麦家 作家、编剧,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出版《解密》《暗算》《风声》《刀尖》《人生海海》《人间信》等长篇小说及中短篇小说60余篇、散文200余篇、剧本150余集(部)。《解密》获第六届国家图书奖,《暗算》获第七届茅盾文学奖,作品被译成英、法、德、意、俄、西班牙等33种文字。《解密》《暗算》被收入英国“企鹅经典”文库,是迄今为止仅有的两部入选的中国当代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