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春雷
40多年前,我在故乡中学读书时,热爱体育。举凡比赛项目,均欢欣雀跃,比如长跑、投掷等,常常在全校运动会上斩获亚季军。因为第一名或第二名,皆是体育特长生霸占。
隔壁邻班有一位体育班长名叫王凤鸣,面色赤红、身材板正,每日带队喊操,声振林樾,响遏行云,颇有关公风范。
我们都酷爱篮球。一起比赛,一起出汗。冬夏春秋,渐成好友。
他出生在县城,从小练习武术。当时,电影《少林寺》和评书《水浒传》风靡城乡,因此,他的身边常常啸聚着一帮“梁山好汉”。
那时候,我痴迷文学,狂热自信,在同学中小有名气。于是,我们两人一武一文,结成了联盟。
毕业高考,我勉强得中,他则入伍当兵。不用说,各项军事训练,他总是出类拔萃,尤其武术,还曾获得全省冠军,几年之内,已由列兵擢进为军官。
1990年,我大学毕业后到邯郸市工作。此时,他已是消防部队的中尉连长了。和平年代,马放南山,部队序列中唯有消防官兵时时处于战斗状态。不过,这对于他来说,恰恰是亢奋的舞台。
更加巧合的是,我的单位与他的营房,竟然又是邻居,直线距离仅仅百余米。这实在是兄弟缘深,天公作美。于是,业余时间,他每每来我宿舍聊天,我屡屡去他操场上打球。频频会面,时时痛饮,吃喝玩乐,快哉乐哉。
他的防区,覆盖广大,大小火警不时爆发。所以,我站在窗前,常常可以看见他的红色车队呼啸而去,再得胜而归。而此时的他,头戴钢盔,脚蹬皮靴,身披甲胄,手持水枪,从容镇静,指挥进退,仿佛一个真正的将军。是的,就像当年的廉颇、李牧和赵奢,赤胆忠心,保卫邯郸;又像过五关斩六将的关云长,红脸绿袍,快马霜刀。
凤鸣带兵,确有古名将之风。训练时严厉,酷如仇雠;生活上慈爱,亲若兄弟。关键时刻,更是身先士卒,赴汤蹈火。
1996年夏天,某化工仓库发生大火,其中多有易燃易爆品,极其危险。面对浓烟滚滚,爆炸声声,年轻的战士手足无措,惊恐失色。唯有凤鸣从容镇定,果断判定火情,而后冲进火海阻截火路,切断电源,关闭阀门。
大火扑灭,战士们安然无恙,而作为指挥官的他却严重中毒,昏死过去。红色消防车拉响警笛,开足马力,像救火一样把他送往医院,进入高压氧舱和重症监护室,抢救一周方才苏醒。
一个月后,我去看他。原本精精壮壮、英俊潇洒的将军,因为药物原因,臃肿虚胖,步履蹒跚。我责怪他鲁莽,何必自己冲进去。他哈哈一笑说,养兵千日,用在一时,此时不冲,更待何时?牺牲,是军人的使命,更是军人的光荣!
我愕然。
2003年春节,他回县城探亲。凌晨时分,忽听窗后咕咕咚咚响动。他猛然想起昨夜警方内部通报:本地监狱跑出一个死刑犯,20多岁,身高1.85米,体形彪悍,正在全力缉拿。
他探头窥视,果然是一个粗壮的光头大汉,鬼鬼祟祟,神色惊慌。他没有丝毫犹豫,大喝一声,穿着睡衣破窗而出。
死囚掉头就跑,疯狂逃窜。他紧追不舍,直至野外。
死囚见他孤身一人,便瞋目裂眦,回头拼命。真是活该这厮倒霉,偏偏遇到武林高手。虽是亡命徒,不抵硬实力。
只见凤鸣双拳掩护,突然飞脚奇袭对方裆部,旋即虎扑上前,鹰爪锁喉。只用三招两式,硬是将逃犯生擒活拿,踩踏于地。随即,迅捷脱掉睡衣撕扯成条,扭结成绳,捆绑俘虏押送警方。
一时间,他再次立功受奖,名闻全国。
我常常想,天降众生,各有禀赋,有人宜商,有人宜文,有人宜政,而他天命属武。他的身材敦敦实实,虎背熊腰,刚劲挺拔;他的脸相面如重枣,蚕眉凤眼,不怒自威,俨然就是大家想象中的关公形貌。
果然,以后的岁月里,他陆续升迁。始而大队长,继而参谋长,已而支队长;最先在邯郸,而后去省城,接着驻沧州。处处风生水起,时时铿铿锵锵。
但是,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2012年,他不得不脱下戎装,以团职军官身份转业邯郸。
奇怪的是,似乎命中注定,转业也未曾离开武行。他先是在公安交警支队任职,负责全市交通安全,后来又被委以重任,担任特警支队主官。
特警,是和平年代的防暴兵、不折不扣的铁血卫士,随时出击,冲锋陷阵。于是,他再次回归本业,回归精武,钢拳铁掌,实弹真枪。
不啻说,他和他的防暴战士,个个都是神枪手,人人都是搏击手。
从小研习少林拳,后又苦练擒敌拳。近十年,他对太极拳又产生了浓烈兴趣,并拜杨氏太极拳正宗传人为师,晨昏操练,揣摩真义。十年苦练,拳术精通,登堂入室,臻于佳境。2015年,他被正式确定为杨氏太极拳第六代传人。
不久前的一个周末,我们再次相约,比赛篮球。
大汗淋漓之后,把酒畅谈。少年远去,青春已昨,而今已中年矣,不禁喟然长叹。叹息未歇,却又欣喜:红尘有缘,相随相伴,有失有得,无悔无憾。
我相信,如果生于战乱年间,他定然会成为将军,成为战神。
是的,太平盛世,海晏河清,歌舞升平,这是天下之福,但对于他个人来说,似乎又是另一层意义上的生不逢时。
噫嗟乎,幸甚哉!
且以武为伍,以武为舞,以武健身,以武健心,享受它给人类带来的康泰与欢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