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晓群

看点

谈到“涉园”，人们首先会想到张元济。戊戌变法时，张元济因参与维新活动，受到清政府“革职永不叙用”的处分。1902年，张元济加入上海商务印书馆，此后他多次拒绝清政府邀请，一直在上海商务印书馆从事出版及古籍整理工作。

对于张元济余生投身出版之举，重要原因之一是他受到家世的影响。张元济先祖张惟赤早年继承张氏耕读家风，创建“涉园”，开始着意收藏图书。至乾嘉之际，后辈张宗松藏书之富达到顶峰。道光以后张氏中落，涉园毁于战火。到张元济时，只余涉园之名，无一册藏书留存。

在这样的背景下，张元济自号“涉园主人”，一生立志恢复祖业，四处搜寻先人旧藏，不惜重金收购。2017年，为纪念张元济诞辰150周年暨商务印书馆成立120周年，上海图书馆将张元济捐赠给原合众图书馆（现上海图书馆）的涉园旧藏文献整理出来，编成《上海图书馆藏涉园稿抄校本丛书》100册，2019年在国家图书馆出版社出版。

本文侧重讨论三个有趣的问题：一是“涉园”的名称并非张氏家族所独有，还有很多名园、名楼也有“涉园”之称；二是“涉园”二字从何而来？通常认为，取自魏晋陶渊明《归去来兮辞》：“园日涉以成趣，门虽设而常关。”其实也不尽然，还有其他的一些解说；三是还有一些命名为“日涉园”的园林，也与陶潜诗句有关，如上海书隐楼、江苏泰州乔园等。现列举几个有名的“涉园”及“日涉园”，略记如下。

张惟赤与涉园

张元济《涉园题咏续编》序中记道：“余家涉园，为大白公读书之处，创于明万历之季，逮螺浮公始观厥成……嘉庆丙寅，鸥舫公集而刊之。又数十年洪、杨难作，园始毁。”此中“大白公”是张元济十世祖张奇龄，世称大白先生，张惟赤之父。张奇龄曾主持杭州虎林书院，以学识渊博驰誉江南，晚年在海盐南门外筑“大白居”，避闹市以读书。“螺浮公”是张元济九世祖张惟赤，清顺治年间进士，授户部山东司主事，康熙初年出任山东乡试正主考。辞官归家后，将“大白居”拓建改名为“涉园”，致力于收藏书籍，渐成张氏家风。“鸥舫公”是张元济六世祖张宗松，号寒坪，诗人、藏书家。

按照张元济所言，张氏涉园本源于大白居，但“涉园”之名何来呢？1979年，张元济《涉园序跋集录》在台湾商务印书馆出版，王云五作序解释：“涉园者，海盐张菊生先生元济之书斋也。揣其命名之意，殆谓涉水未深，自谦其为学之肤浅；实则菊老于旧学无不深究，尤以版本校勘为最，于新学也无不博通，故其处世致用之方，多令科学化也。”对于此说，苏精批评道：“王氏或不知涉园之名远承自明末张氏先祖，于跋文中但凭己意揣测张元济命名之意。”（《近代藏书三十家》）

陶湘与涉园

‌陶湘‌，字兰泉，号涉园，藏书家、版本目录学家、刻书家。陶湘20余岁即锐意收书，居津后，时至京津书肆访购图书，若遇所好，不惜重金购之。他收书喜初印宽大、书品洁净、墨色十足，装订古雅美观之类古籍，尤酷嗜开化纸印本，一时有“陶开化”之称。傅增湘评价陶湘收书：“一书辄兼数本，一本之中又选其纸幅之宽展，摹印之清朗，以及序目题跋，必遴其完善无缺，签题、封面必求其旧式尚存。往往一书而再易、三易，以蕲惬意而后快。入库之前，复躬自检理，重付装潢，被以磁青之笺，袭以靛布之函，包角用宣州之绫，订册用双丝之线，或过于购求之费，而毫不知吝。故持书入市，一望而识为陶装。”（《涉园明本书目跋》）1931年前后，陶湘藏书已达30万卷，而“官本精椠，居其泰半”。

至于陶湘藏书之地称“涉园”的由来，其子陶祖莱写道：“所谓芝兰生于泉侧，爱其水之清澈甘甜也。兰泉公称其藏书之处为‘涉园’，《易经》需卦所言‘光亨贞吉，利涉大川’，徒行历水为‘涉’，渡也；园者，可解为身心之家园，此二字颇具儒者历世之妙意。遥想兰泉公立身于乱世，汇集点滴承载中华文化源泉之古籍，也许便是其时君子稍可寄托身心的家园吧！”（《涉园缥缃》序）

陈洪绶与《涉园记》

陈洪绶，字章侯，幼名莲子，号老莲，别号小净名，晚号老迟、悔迟，明书画家、诗人。《涉园记》作于庚午年前后，此‌涉园位于诸暨郭外，为文人私家小园。“涉园”之名，由其兄请槎庵来先生所题。对此，陈洪绶写道：“予忆先生名时，众以为仅取诸‘日涉成趣’之义也。予能广其意，当不是乎止也。”陈洪绶是说，表面上看涉园的名字出自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但还可以‌拓展“涉”字的更多含义‌：一是‌进入之意‌，即日常在园林中休憩；二是经历之意，即十余年反复调整园中花木房舍布局，力求景物和谐；三是涉猎之意，“日涉经史、日涉古今”，喻说治学需要“精择迁改，动与时宜之为善也”。

黄兴祖与狮子林

惟则禅师俗姓谭，元代僧人，园艺家。元至正元年，他来到苏州，第二年弟子们为他建造禅林，命名为师子林菩提正宗寺，简称狮子林（狮与师通）。此后几经易手兴衰，清乾隆年间，衡州知府黄兴祖买下‌狮子林‌，改名为“涉园”。乾隆三十六年，‌黄兴祖长子中进士，次子黄熙高中状元，为此他对涉园进行修缮，并更名为“五松园”。乾隆帝还令苏州织造把五松园做成模型送京，让长春园、避暑山庄仿造。民国初年贝仁元买下五松园，重建厅堂，并恢复冠以元代狮子林旧名。

‌‌‌陆锦与耦园

陆锦，字闇亭、流真，苏州人，曾任四川保宁知府。清雍正年间，他在苏州修建“涉园”，又名“小郁林”，即为“耦园”的前身。程章华曾撰文《涉园记》解说：“先生凿池引流，以通其中。建得月之台，畅斜之亭。绕曲栏不加丹雘，以掩朴素。庭中杂卉乔木，渗淡萧疏，无浓阴繁葩，壅障风月，更不令栋宇多于隙地，即所谓涉园也。”同治十三年，沈秉成购下涉园旧址，重新修缮，形成住宅居中、东西两园的格局，取宋人戴敏诗“东园载酒西园醉”之意。后易园名为耦园，取《论语·微子》“长沮、桀溺耦而耕”之寓意。

陈所蕴与日涉园

陈所蕴，字子有，明万历十七年进士，历任南京刑部主事、员外郎、湖广参政等职。陈所蕴于万历年间购得唐氏旧园，历时12年建成“日涉园”，与豫园、露香园并称“明代上海三大名园”，并撰写《日涉园纪略》，记录造园始末。陈所蕴晚年家族无嗣，日涉园转售陆明允。清乾隆二十八年，陆明允曾孙陆锡熊出资重修日涉园，易名为“书隐楼”。明清时期，书隐楼与天一阁、嘉业藏书楼并称江南三大藏书楼。

陈应芳与日涉园

江苏泰州日涉园最初为明代陈鸢旧居，其孙陈应芳，字元振，南直隶泰州卫人，万历二年进士，官至福建布政司参政。万历年间，陈应芳在祖父陈鸢的祖屋旧地修建住宅，同时倚宅兴建“日涉园”，著有《日涉园笔记》。此日涉园又有三峰园、蛰园、乔园之称，是苏北地区现存最古老的园林，有“淮左第一园”之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