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入诗行

辽宁日报 2026年06月18日

张春田

端午的风,夹杂着千年的粽香与艾草的清冽,穿过岁月的长河,在历代诗人的笔下晕染出截然不同的风景。

在唐代诗人文秀的眼中,端午是一句带着历史沉重感的诘问。他站在汨罗江畔,看楚江空渺,发出“节分端午自谁言,万古传闻为屈原”的感叹。

我读到这儿,忽然想:万古传闻,到了今天,还在传。可我们传的,到底是屈原的名字,还是他为什么投江?

南宋陆游笔下的端午,是一幅山村田园画。“重五山村好,榴花忽已繁。粽包分两髻,艾束著危冠。”他笔下的端午,是忙碌而闲适的,是旧俗储药、点丹养生的生活智慧。他留给后人的,是一份难得的、踏实的岁月静好。

唐代张建封笔下的端午,则是一场惊心动魄的视觉盛宴。在《竞渡歌》中,他为我们描绘了龙舟竞渡的狂热:“鼓声三下红旗开,两龙跃出浮水来。棹影斡波飞万剑,鼓声劈浪鸣千雷。”他留下的风景是动态的、喧腾的——让我们隔着千年的时光,依然能感受到江面上那令人血脉偾张的竞渡激情。

北宋的苏轼用他独有的浪漫与温情,为端午增添了一抹旖旎的柔情。他写道:“彩线轻缠红玉臂,小符斜挂绿云鬟。佳人相见一千年。”五彩丝线缠绕在爱人的手臂,驱邪的符箓斜挂在发间——苏轼将端午的民俗升华为对美好情感的祈愿。他留给后人的,是一份穿越千年的深情与雅致。

最后,当我们拨开层层叠叠的诗意风景,终于看见了那个站在端午源头的诗人——屈原。他没有像文秀那样去辩解冤屈,没有像陆游那样去享受民俗,也没有像苏轼那样去寄托情思。他留给后人的,是“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的孤绝背影。五月初五的汨罗江,吞没了一位诗人的肉身,却托举起了一个民族的灵魂。

当历史的长河奔涌至今,作为当代的写作者,当我们站在沈阳浑河的岸边,看着霓虹倒映在水面,端午的风景又该如何描摹?

或许,它不再是鼓声雷动的江面,也不再是简单的粽叶飘香,而是一首关于现代生活的“打捞之诗”——

地铁穿过城市的地下河,我们在早高峰的洪流里,练习着另一种形式的竞渡;耳机里没有鼓声,只有被切割成碎片的《离骚》;五彩的丝线变成了手腕上的智能环,监测着心跳,却监测不到两千年前那一声沉重的落水声……

浑河沉默不语,它只负责流淌,穿过这座城市。我们在岸边假装在过节,其实是在等一场迟到了千年的凭吊。

因为有了屈原,端午才不仅仅是一个节气或节日——它成了一种精神的图腾。无论在古代的汨罗江畔,还是在今天的浑河岸边,那份关于忠贞、关于求索、关于打捞灵魂的回响,始终在每年的粽香与龙舟鼓声中,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