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凤翔
父亲活着的时候,话很少,脸上总是一种低沉的神色。生活的苦难像一座山,压弯了他的脊背,他却从不呻吟,也不抱怨。
他有自己的对抗方式——烈酒与辣烟。
不管多烈的酒,多呛的烟,他似乎都能扛得住。
那时候我还小,记得老屋昏黄的灯光下,父亲常常倚在墙角或是门框边,手里是一盏酒,或是一杆烟。有时候一杯白酒下喉,呛得他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脸憋得通红;有时候旱烟太冲,熏得他睁不开眼,眼泪顺着深深的皱纹往下流。
但他从不躲。咳嗽止住了,眼睛睁开了,他还是那样倚着,嘴里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一口一口,沉默地顶着。烟雾缭绕里,似乎藏着他不想说出口的心事,也藏着那些年我并不懂得的沉重。
我以为他能一直这样顶下去,像家里那堵老墙,永远不会倒。直到那天,他真的顶不住了。那杯陪他半生的烈酒,那根陪他半生的辣烟,终于把他放倒了。父亲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形,连呼吸都变得费力。
我去陪护,看着他插满管子的手,忍不住埋怨烟酒误人。父亲却摆摆手,浑浊的眼睛望着天花板,没说一句怨那些烈酒和辣烟的话。
那一刻我才明白,这哪是什么嗜好,而是他作为一个男人,在那个清贫又艰难的年代里,唯一的止痛药。他用它们顶住的,不仅是喉咙里的辛辣,还有整整一生的风霜。